黑路上的人影没有立刻冲出来。

  它们只是走。

  很慢。

  但一直在靠近。

  最前面的是个穿旧道袍的人。

  头发和胡子都已经白了。

  脸却年轻。

  第二个披着残破盔甲。

  胸口插着三根箭。

  第三个是女人。

  赤足。

  手里抱着一只早已枯死的花。

  没有一个像活人。

  可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奇怪的压迫感。

  陆沉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名字活着”。

  这些人甚至还没走出门。

  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

  那个道人。

  像是小时候说书先生讲过的“太一道祖”。

  那个将军。

  青河县城门旁边甚至还有他的庙。

  全是历史里的人。

  陆沉脸色慢慢严肃。

  “沈叔。”

  沈复愣了一下。

  这是陆沉第一次这么叫。

  “干什么?”

  “你守六年。”

  “有办法关门吧?”

  沈复道:“有。”

  陆沉松口气。

  “早说。”

  “需要一个人站进去。”

  “……”

  陆沉转身看圆宝和尚。

  和尚立即往后退。

  “施主。”

  “出家人不参与世俗选举。”

  陆沉又看赵承。

  赵承咳嗽。

  “我上有老母。”

  老黄已经躲很远。

  陆沉气笑。

  “我就看看。”

  “你们心虚什么?”

  沈复道:“不用选。”

  所有人看他。

  沈复把刀递给沈青禾。

  “我来。”

  沈青禾脸色瞬间变了。

  “你守了六年。”

  “所以熟。”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沈青禾死死盯着父亲。

  沈复叹气。

  “青禾。”

  “我本来就走不了。”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奇怪。”

  “为什么找到过我的头?”

  沈青禾身体僵住。

  陆沉也皱眉。

  沈复抬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

  “因为那个头是真的。”

  没人说话。

  沈复笑了一下。

  “我六年前就死了。”

  沈青禾脸色一下白了。

  “你有影子。”

  “有脉。”

  “会呼吸。”

  “我知道。”

  “那你——”

  “因为我是守门人。”

  沈复看向黑门。

  “我死的时候。”

  “上一任守门人把自己的名给了我。”

  “所以我还能站在这里。”

  “离开不归山。”

  “我就死。”

  沈青禾嘴唇动了动。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复反而很平静。

  “能多活六年。”

  “挺赚。”

  陆沉突然觉得这话有点熟。

  白水镇那些回来的人。

  也这么想。

  哪怕借来的。

  活过就是活过。

  沈复走向黑门。

  沈青禾一把抓住他。

  “再想办法。”

  “没时间。”

  “陆沉能葬仙。”

  “他刚学会。”

  “那就再学。”

  “青禾。”

  沈复轻声叫她。

  不是巡夜司的沈大人。

  只是女儿。

  “我守这里六年。”

  “不是为了等一个人来救我。”

  “我是等你长大。”

  沈青禾眼泪一下掉下来。

  沈复摸摸她头。

  “现在看到了。”

  “挺好。”

  陆沉低头。

  不想看。

  顾晚棠也转开。

  就在沈复准备走进门时。

  陆沉肩上的抬棺杠突然震了一下。

  他愣住。

  脑中那条“问路”的线。

  自动向旁边延伸。

  不是黑门。

  而是门右侧。

  山壁。

  陆沉盯着那里。

  “等等。”

  沈复停下。

  “怎么?”

  陆沉走到山壁前。

  抬棺杠往前一点。

  问路。

  不是问人。

  问路。

  既然正门要人命。

  那有没有别的路?

  木杠接触山壁。

  什么也没发生。

  圆宝和尚小声问:

  “有用吗?”

  陆沉道:“不知道。”

  “那你很像在捅墙。”

  “闭嘴。”

  他再次往前。

  这一次。

  木杠尖端。

  穿了进去。

  不是刺破石头。

  是山壁像水一样荡了一圈。

  陆沉眼睛一亮。

  “还真有。”

  沈复脸色变了。

  “我在这里六年。”

  “没见过。”

  陆沉回头。

  “可能你没交香火钱。”

  圆宝和尚认真道:“十两。”

  所有人都看他。

  和尚默默闭嘴。

  陆沉继续往前。

  整个人穿过山壁。

  下一秒。

  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能进。”

  众人互相看。

  沈复第一个跟。

  然后沈青禾。

  顾晚棠。

  老黄犹豫半天。

  最后还是进去。

  圆宝和尚也想跟。

  赵承拦住。

  “你不是守山门?”

  和尚一愣。

  “对。”

  又回去坐下。

  山壁里面。

  是一条非常旧的墓道。

  不是自然山洞。

  两边有石灯。

  居然还亮着。

  火焰不是黄色。

  是幽蓝。

  陆沉往前走。

  问路的感觉越来越强。

  像这里本来就有一条路。

  只是被人藏了。

  墓道尽头。

  出现一座地下石殿。

  非常大。

  正中央。

  放着一口棺材。

  只有一口。

  黑色。

  没有任何装饰。

  棺材后面立着一块墓碑。

  所有人走近。

  没人说话。

  碑上只有几个字。

  【陆沉之墓。】

  老黄第一个看陆沉。

  “又是你。”

  陆沉已经懒得解释。

  “下面还有字。”

  沈青禾蹲下。

  把碑上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擦掉。

  出现一行年代。

  大梁立国之前。

  甚至前面那个王朝都还不存在。

  沈复算了一下。

  脸色越来越奇怪。

  “一千一百七十年前。”

  也就是说。

  这个“陆沉”。

  死了一千多年。

  陆沉站在自己名字前。

  感觉很微妙。

  “所以顾晚棠说得对。”

  “陆沉真是坟名。”

  顾晚棠却摇头。

  “不对。”

  “哪里?”

  她指向墓碑下方。

  还有字。

  非常小。

  【第一代送葬人葬于此。】

  陆沉立刻想起归途铺地下第四十七口棺材。

  那里面。

  也有一块牌子。

  【第一位送葬人。】

  可棺材是空的。

  衣服。

  刀。

  都在。

  尸体不在。

  难道真正尸体。

  在这里?

  沈复走到棺前。

  脸色越来越凝重。

  “别开。”

  陆沉已经摸上棺盖。

  “为什么?”

  “能埋在不归山最里面的东西。”

  “你觉得会普通?”

  陆沉点头。

  “有道理。”

  然后继续推。

  沈青禾看他。

  “你听懂了还开?”

  “来都来了。”

  老黄点头。

  “有道理。”

  沈青禾忽然觉得自己跟这群人一起行动。

  寿命应该会明显缩短。

  棺盖很沉。

  陆沉一个人推不动。

  老黄帮。

  赵承不在。

  于是沈复也搭一只手。

  三个男人同时发力。

  咔——

  棺材开了一条缝。

  一股很淡的香味飘出来。

  不是尸臭。

  像雨后泥土。

  顾晚棠提灯照。

  里面。

  没人。

  空棺。

  只有一面镜子。

  铜镜。

  很旧。

  边缘刻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陆沉拿起来。

  镜面蒙着一层灰。

  他用袖子擦。

  然后愣住。

  镜子里。

  没有自己。

  身后的沈复。

  有。

  沈青禾。

  有。

  顾晚棠。

  有。

  老黄也有。

  唯独拿镜子的陆沉。

  没有。

  老黄探头。

  “坏了?”

  陆沉把镜子对准他。

  老黄的脸清清楚楚。

  “没坏。”

  再对自己。

  空。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我不上镜。”

  没人笑。

  顾晚棠盯着镜框。

  忽然道:

  “这里有字。”

  陆沉把镜子翻过来。

  背面。

  刻着一句很老的文字。

  沈复勉强辨认。

  “照名镜。”

  “无名者不照。”

  所有人看陆沉。

  陆沉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无名者不照。

  镜中没有他。

  也就是说。

  “陆沉”从来真的不是他的名字。

  不是假名那么简单。

  是这个世界。

  从来没承认他有名字。

  下一瞬。

  铜镜突然震了一下。

  镜面泛起波纹。

  原本空白的镜子里。

  慢慢出现一个人。

  不是陆沉。

  是个男人。

  看不清脸。

  穿着很古老的黑衣。

  坐在一口棺材上。

  男人抬头。

  隔着一千多年。

  像在看陆沉。

  然后。

  他开口。

  声音居然从镜中传了出来。

  “你终于来了。”

  陆沉握紧铜镜。

  “你是谁?”

  男人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找自己的名字吗?”

  所有人屏住呼吸。

  陆沉没有说话。

  镜中男人缓缓站起。

  身后出现一座巨大的坟。

  坟碑上。

  同样写着——

  陆沉。

  “我可以告诉你。”

  “你真正叫什么。”

  陆沉眼神一沉。

  陆老头的信。

  第一句话突然从脑海里浮出来。

  别急着找你的真名。

  名字找回来,你会死。

  镜中的男人还在笑。

  “想知道吗?”

  陆沉盯着他。

  过了很久。

  突然把镜子反扣在棺材里。

  啪。

  声音没了。

  众人:“……”

  沈复都愣住。

  “你不问?”

  陆沉转身。

  “不问。”

  “你找这么久。”

  “突然不想知道了?”

  陆沉扛起抬棺杠。

  “陆老头说知道会死。”

  “我为什么非得现在知道?”

  老黄第一个点头。

  “对。”

  “好奇心不能当饭吃。”

  顾晚棠也觉得很合理。

  只有沈青禾看着这群人。

  半天没说话。

  可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

  背后的铜镜。

  自己翻了过来。

  镜中男人不再笑。

  他看着陆沉的背影。

  声音第一次变得冰冷。

  “你以为不听。”

  “就可以一直做陆沉?”

  陆沉停步。

  镜子继续道:

  “第一个替死者已经归来。”

  “剩下五个。”

  “也快了。”

  “等九个陆沉重新合成一个。”

  “你这个没有名字的人——”

  “会先消失。”

  陆沉慢慢回头。

  镜中男人抬起一只手。

  掌心。

  放着五张薄薄的替死纸。

  第五张。

  纸上画着陆沉。

  右下角日期正在一点点浮现。

  不是几个月以后。

  不是几年以后。

  而是——

  三日后。

  纸的最下面。

  还有一个地点。

  青河县。

  归途铺。

  陆沉盯着那几个字。

  第一次真的有点想骂人。

  老黄也看见了。

  脸色一变。

  “咱们家?”

  “嗯。”

  “谁死?”

  “不知道。”

  顾晚棠走到镜边。

  看了片刻。

  忽然注意到第五张替死纸旁边。

  还有另一张红色纸。

  上面没有陆沉的脸。

  画的是一个老人。

  头发乱糟糟。

  嘴里叼着烟杆。

  顾晚棠见过画像。

  陆沉也认得。

  陆老头。

  红纸下面只有两个字。

  【归来。】

  陆沉站在那里。

  半晌没动。

  三年前死去。

  如今躺在归途铺地下第九口棺材里、始终不让陆沉开棺的老人。

  似乎终于要出来了。

  可镜子里的男人却轻声笑了。

  “回去吧。”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棺材里那个。”

  “到底是不是养大你的陆老头吗?”

  镜面一点点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句话。

  “三日以后,你会知道。”

  地下石殿重新安静。

  陆沉转身便走。

  老黄赶紧跟。

  “去哪?”

  “回家。”

  “不是还要查这坟?”

  “不查了。”

  “为什么?”

  陆沉脚步越来越快。

  “家里棺材快诈尸了。”

  “我得回去看看。”

  老黄追了几步。

  突然想起什么。

  “那顾长风的丧事钱呢?”

  陆沉头也没回。

  “说了不收。”

  老黄一脸心痛。

  “不收钱的活以后能不能少干?”

  陆沉沉默片刻。

  “这次回去。”

  “先涨价。”

  “涨多少?”

  “两成。”

  “少了。”

  “三成。”

  “我觉得五成。”

  两个人一边商量。

  一边消失在墓道尽头。

  沈青禾站在后面,听得额角直跳。

  顾晚棠却忍不住笑。

  可笑完以后。

  她再次看向那口古棺。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

  棺材中的照名镜。

  忽然重新亮了一下。

  镜面里没有那个古老男人。

  只有一双眼睛。

  和陆沉一模一样。

  随后。

  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

  “快一点。”

  “我已经等不及……”

  “成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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