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青河县的路上。

  老黄明显有心事。

  他一路不说话。

  对一个平时吃饭都能跟馒头聊两句的人来说,非常反常。

  陆沉观察了一路。

  最后忍不住。

  “老黄。”

  “干什么?”

  “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老黄瞪他。

  “我说话你嫌烦。”

  “不说你又怀疑。”

  “你年轻人怎么这么难伺候?”

  陆沉想想也对。

  可他总觉得老黄不正常。

  尤其顾晚棠说“归途铺下面有东西”的时候。

  老黄明显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

  像心虚。

  沈青禾也看出来了。

  她骑马走到老黄旁边。

  “黄有财。”

  老黄一激灵。

  “干吗?”

  “你知道归途铺地下有什么?”

  “不知道。”

  沈青禾把手放到刀上。

  “现在呢?”

  “想起来一点。”

  陆沉脸黑了。

  “你刚才不是不知道?”

  “年纪大。”

  “记性慢。”

  “……”

  老黄最后交代。

  归途铺确实有地下室。

  但不是陆沉想象中的金库。

  陆沉听到这里先失望了一半。

  “什么时候建的?”

  “不知道。”

  “你来铺子以前就有?”

  “嗯。”

  “陆老头进去过吗?”

  “经常。”

  “我为什么不知道?”

  老黄一脸理所当然。

  “因为他不让你知道。”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年纪大。”

  “这算什么理由?”

  “老人家好奇心重。”

  归途铺的地下入口不在屋里。

  而在院子那棵老槐树下面。

  三天后。

  几个人终于回到青河县。

  陆沉站在熟悉的铺子门口,居然有一种出去半年才回来的感觉。

  实际上才十来天。

  主要这十天死的人太多。

  老黄第一件事是烧水。

  第二件事是找酒。

  第三件事才是带他们去后院。

  老槐树长得很大。

  据说归途铺开的时候就在。

  少说七八十年。

  老黄绕到树后。

  用脚踢开几块砖。

  下面出现一个铁环。

  陆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

  “你这叫只知道一点?”

  老黄咳嗽。

  “年轻时候进过两次。”

  “陆老头让的?”

  “第一次不是。”

  “第二次呢?”

  “第一次被发现以后,他让我进去把自己偷的东西放回去。”

  陆沉忽然觉得很合理。

  铁板很重。

  赵承和两个巡夜司的人合力才掀开。

  一股冷风从下面吹出来。

  阶梯一路往下。

  陆沉举灯。

  第一个下去。

  顾晚棠紧随其后。

  地下比想象中深。

  至少走了三十多级。

  然后是一扇木门。

  没有锁。

  门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红纸。

  写着:

  【陆沉勿入。】

  陆沉站在门前。

  半天没说话。

  老黄从后面下来。

  “你看。”

  “老头对你还是挺好的。”

  陆沉转头。

  “这叫好?”

  “专门给你留字。”

  “……”

  陆沉把纸撕了。

  推门。

  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里面很大。

  比整个归途铺还大。

  最先映入眼帘的。

  是一排棺材。

  老黄的脸色明显变了。

  陆沉举高灯。

  一口。

  两口。

  十口。

  二十口。

  整整四十七口。

  全是很普通的薄皮棺。

  没有华丽装饰。

  每口棺材前都放着一只小木牌。

  牌子没有姓名。

  只有数字。

  从一。

  一直到四十七。

  赵承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家是白事铺还是乱葬岗?”

  陆沉也想知道。

  自己在上面睡了十六年。

  下面躺四十七个。

  冬暖夏凉是不是都靠他们?

  顾晚棠却没有害怕。

  她慢慢往前走。

  “这里是寄名冢。”

  沈青禾问:“什么东西?”

  “顾家也有一个。”

  “给没有名字、暂时不能下葬的人停尸。”

  陆沉道:

  “暂时?”

  “最长多久?”

  顾晚棠看向最里面。

  “四十七年。”

  所有人顺着她目光看去。

  最后一口棺材。

  编号四十七。

  牌子下面写着日期。

  四十七年前。

  陆沉走过去。

  “能开吗?”

  顾晚棠道:

  “你家。”

  “问我?”

  “有道理。”

  陆沉伸手。

  棺盖没有钉。

  轻轻一推就开。

  里面没有尸体。

  是一套衣服。

  男人的衣服。

  很旧。

  旁边放着一柄生锈短刀。

  还有一块木牌。

  陆沉拿起来。

  正面还是没有名字。

  背面却写着一句:

  【第一位送葬人。】

  陆沉皱眉。

  “归途铺第一任掌柜?”

  老黄摇头。

  “不知道。”

  陆沉转向他。

  “你在这里干了三十年。”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老黄很委屈。

  “我就是个抬棺材的。”

  陆沉想想。

  自己也是。

  好像确实不该要求太高。

  他们继续检查其他棺材。

  四十六。

  空。

  四十五。

  还是空。

  一直开到第三十二口。

  终于有东西。

  一具尸体。

  已经干枯。

  看不清容貌。

  胸口压着一张纸。

  陆沉没有立即碰尸体。

  先拿纸。

  上面是陆老头的字。

  【景平元年,六月初三。】

  【无名者一人。】

  【借名失败。】

  【已归。】

  下一口。

  同样。

  【无名者。】

  【借名失败。】

  再下一口。

  仍然如此。

  陆沉越看越沉默。

  这里所有尸体。

  都和“借名”有关。

  也就是说。

  陆老头早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前。

  就在处理与无名斋相同的事情。

  沈青禾显然也意识到了。

  “归途铺不是普通白事铺。”

  陆沉叹气。

  “看来我一直低估自己产业规模。”

  老黄小声问:

  “那能涨价吗?”

  “回头研究。”

  沈青禾不想听。

  继续往里。

  第十九口棺材。

  里面突然不一样。

  没有尸体。

  只有一个婴儿襁褓。

  陆沉的脚步停住。

  襁褓很旧。

  布料已经泛黄。

  上面绣着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陆。

  不是沉。

  是:

  “九。”

  顾晚棠看见以后。

  脸色变了。

  “第九口。”

  “什么第九口?”

  她没有回答。

  陆沉把襁褓翻开。

  里面掉出一块玉。

  黑色。

  半个巴掌大。

  形状像一块断掉的墓碑。

  玉背面刻着山。

  两柄交叉古剑。

  武当。

  又是武当。

  陆沉觉得这帮人在做东西的时候多少有点缺乏创意。

  到处都是同一个标记。

  “钥匙。”

  顾晚棠低声道。

  “这就是开不归山的钥匙。”

  陆沉看着那块玉。

  “为什么会放在我家?”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我小时候的?”

  顾晚棠摇头。

  “比你早。”

  陆沉正要问。

  最深处突然响起轻微的声音。

  咚。

  所有人瞬间安静。

  陆沉太熟悉了。

  棺材声。

  而且不是他们刚才开过的。

  最后一排。

  第九口棺材。

  咚。

  咚。

  陆沉慢慢走过去。

  编号。

  九。

  顾晚棠神色越来越不对。

  “别开。”

  陆沉停下。

  “为什么?”

  “我记得这口。”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记得?”

  顾晚棠眼神有些茫然。

  “第九次死以后。”

  “脑子里就一直有它。”

  咚。

  里面又响一声。

  陆沉贴近棺材。

  听见呼吸。

  很轻。

  里面真有活物。

  老黄拿着灯站远。

  “开吗?”

  陆沉没回答。

  棺材里面突然有人说话。

  声音很苍老。

  “臭小子。”

  陆沉身体猛地僵住。

  那声音。

  他听了十六年。

  骂他懒。

  骂他贪钱。

  骂他不会包饺子。

  三年前。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个声音的主人已经死了。

  陆沉站在棺材前。

  过了很久。

  才轻声开口:

  “老头?”

  棺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骂:

  “还知道回来?”

  陆沉眼睛瞬间红了。

  老黄手里的灯“啪”地掉在地上。

  “陆……陆老哥?”

  没人动。

  棺材里的声音再次传来。

  “先别开。”

  陆沉抬起的手停了。

  “为什么?”

  里面的人咳嗽两声。

  “因为我旁边还躺着一个。”

  “谁?”

  沉默。

  片刻后。

  陆老头说: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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