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英走出去没多远,念念拽她衣角,举着小手,手心攥着张皱纸条。

  之前签字画押人杂,张桂兰掏印泥掉地上的,念念捡了,一直拽在手里。

  纸条铅笔歪扭写着:“抚恤金实到1200,扣下400给庆军盖房,对外说800。”

  江水英手指攥紧了,原来不是八百,是一千二。

  大伯一家,连她男人卖命钱都昧下四百。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衣兜,跟庆年那封信放一起。

  不急,这账,她江水英记下了。

  等找到陆庆年,再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娘,我们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江水英头也没回,“那不是我们的家。”

  “那我们的家在哪?”

  “在你爹那儿。找到你爹,就有家了。”

  江水英摸了摸贴身衣兜,七百五十块,硬邦邦的,还在。

  这是庆年拿命换的钱,一分不少拿回来了。

  “娘,我饿。”念念摸了摸肚子。

  江水英在镇上小饭馆买了碗面,两毛钱。

  念念唏哩呼噜吃完了,她喝了口汤。

  刚吃完,远远看到老槐树底下,一群人围得水泄不通。

  “老李家大小子退伍回来了!”

  有人喊,“听他说部队有个陆营长才叫厉害!叫陆庆年!也是我们四川的!”

  啊,陆庆年?

  江水英脚步猛地停住,心脏砰砰狂跳,挤了进去。

  穿军装的小伙子正眉飞色舞讲部队的事。

  “大兄弟,”她声音发颤,“你说的陆营长多大?哪儿的人呐?”

  “可能二十七八吧,听口音是四川老乡。”小伙子挠头。

  江水英抱起念念又问:“他左眉毛这儿,是不是有道小疤?”

  眉骨上那道疤,是庆年为护她,跟隔壁村打架留下来的。

  凑齐这些特征,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

  是他,一定就是他。

  江水英眼泪唰地下来了。

  “大兄弟,告诉我你们部队在哪儿?”

  “在东北!远着呢!地址保密,我们不能乱说……”

  江水英拽下念念身上的半块银锁塞他手里:“你看这个!陆营长是不是也有半块?跟这个一对?”

  小伙子挠头忽然眼睛一亮,“上次洗澡见陆营长脖子上也挂了个银闪闪的,像半块锁!”

  江水英噗通跪下了。

  “嫂子干啥!快起来!”小伙子赶紧扶。

  “求你了,告诉我地址。”她眼泪哗哗流,“他是我男人,我找了三年。”

  小伙子犹豫半天,还是压低声音:“东北黑石岭,308部队。到了地方再打听。”

  “谢谢你!”江水英连声道谢,牵念念往汽车站走。

  “娘,真能找到爹吗?”念念仰小脸。

  她用力点头:“能。一定能。”

  陆庆年,你等着。

  我带着念念,来找你了。

  傍晚,江水英找了家小旅店住下,一块钱一晚。

  把念念安顿好了,她又把钱数了一遍。七百五十块,减去面钱和住宿,还剩七百四十八块八。

  去东北的火车票才三十来块,绰绰有余。

  她把大部分钱缝进贴身衣兜里,只留几张零的在外面方便用。

  庆年的卖命钱,一分都不会乱花。

  还有那张写着抚恤金实到一千二的字条一并缝进了衣服里。

  等找到庆年,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第二天一早,她牵着念念到了火车站。

  “同志,买一张去东北的票。”

  售票员头也不抬:“三十一块五。明天早上八点的车。”

  “今天没有吗?”

  “今天的刚走。明天有一趟。”

  “那行。”她把钱递过去。

  买完票还要住一晚上,江水英没舍得再花钱住店。

  她牵着念念在火车站门口坐了一夜,念念靠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夜风凉,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儿子身上,自己抱紧胳膊,盯着远处黑漆漆的铁轨。

  东北,她的庆年在那里。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睡觉,她想起陆庆年保护她,想起了他眉骨上的小疤的来历。

  那年她十六,爹妈走得早,一个人住村尾土坯房,穷得老鼠进来都得含着泪走。

  村里几个混账小子专挑她欺负,今天往水缸扔蛤蟆,明天往门口堆牛粪。

  她骂也骂了,追也追了,打不过,气得牙痒。

  那天在河边洗衣裳,棒槌捶得啪啪响。身后一阵哄笑。“水英儿,你妈没教你洗衣裳吧?洗得干净不?”

  带头的是隔壁村周大毛,十六七,五大三粗,手里攥根木棒,身后跟着仨。

  江水英头都没抬:“滚远点,挡光了。”

  “哟,嘴硬。”周大毛木棒一挑,把她石头上的衣服甩进了河心,几件花布褂子打着旋儿往下漂。

  “哈哈哈!”笑声没落,棒槌就飞过来了,正中周大毛脑门。

  “砰!”周大毛捂着头嗷嗷叫,江水英已经扑上去抢木棒了。

  到底人小打不过,被按泥里,脸朝下啃了一嘴泥。

  “你个疯婆娘!打出血了!”

  “打你还轻了!赔我衣裳!”话没说完,有人从河坎上冲下来了,连滚带爬。

  十四岁的陆庆年,瘦得跟竹竿似的,可那股劲头像头炸毛的小豹子。

  他先扎进河里把衣裳捞回来甩石头上,然后转身走向周大毛。

  “你打她了?”

  “关你屁事,她先......”话没说完,一拳就上去了。

  周大毛仨人一拥而上,他一个人打仨,倒了又起来,鼻子出血拿袖子一抹接着干。

  混战里不知道谁的木棒抡过来,正中眉骨,血淌了半张脸,愣没吭声。

  看着流那么多血,周大毛几个被那股不要命的劲儿吓住了,撂下句“神经病”跑了。

  陆庆年喘着粗气站那儿,满脸血跟个小杀神似的。

  江水英坐泥里看着他,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子嘛,衣裳捞回来了,又没丢。”

  “你流血了!”

  “这点小伤。”他低头让她看眉骨,咧嘴一笑。

  “口子不深,结了痂就好了。说不定留道疤,看着凶,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留疤丑死了!”

  “我又不娶你,你怕啥子丑。”江水英破涕为笑,一巴掌拍他胳膊上:“去你的。”

  两人拌着嘴走回村口,陆母已经叉腰等着了。

  “陆庆年!你看看你那张脸!又跟人打架!你爸走得早就你和你大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声音大的半个村都听见了。

  陆庆年缩脖子往江水英身后躲,被她一把扯出来:“嬢嬢,不怪庆年,周大毛先往河里扔我衣裳,他是帮我的。”

  陆母看看她又看看儿子那张血脸,气得跺脚:“帮帮帮,她可怜,你也不能拿命拼啊!”

  “妈,没那么严。”

  “闭嘴!回家!”拽着耳朵就拖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瞪江水英一眼:“你也过来,手不想要了?”

  江水英低头一看,手背上好几道口子,这会儿火辣辣的。

  陆母一边骂一边翻药箱,碘酒往陆庆年眉骨上浇,他疼得龇牙咧嘴,江水英在旁边笑得拍大腿。

  “笑啥子!”陆庆年瞪她。“笑你龇牙的样子,像个耗子。”

  陆母也绷不住笑了,又板脸:“以后再打架打断你腿。”

  那天晚上江水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闭眼就是他满脸血冲过来的样子,还有那句“留道疤,看着凶,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小声骂了句:“陆庆年,你个瓜娃子。”

  骂完自己先笑了,她不相信拿着命护着她的人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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