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的轮胎碾过结冰的土路,车厢随着坑洼剧烈颠簸。

  沈明珠靠在副驾驶的车窗边,身子随着惯性晃动,视线透过起雾的车窗看向外面灰蒙蒙的田野。

  陆执安打着方向盘,余光扫过她被冻得发白的侧脸,伸手将车里的暖风开到最大。

  “再有十里地就到临河大队了,这段路不好走,你抓紧扶手。”

  沈明珠没搭腔,只将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

  吉普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引擎的轰鸣声惊动了在打谷场上晒太阳的村民。

  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小孩追在车屁股后面跑,扬起一片混着冰碴子的尘土。

  车子稳稳停在大队部门口的空地上。

  陆执安推开车门绕到另一边,替沈明珠拉开车门,高大的身躯挡住了一半刺骨的北风。

  两人刚走进大队部的院子,就听见屋里传出一阵杀猪般的干嚎。

  “我可怜的当家的啊,你这要是瘫在炕上,我们孤儿寡母的可怎么活啊!”

  杜丽娟坐在大队书记办公桌前的长条板凳上,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大队书记王长贵坐在对面抽着旱烟,被吵得脑仁疼,一抬头瞧见沈明珠走进来,那表情简直比见了亲爹还激动。

  “沈家大丫头,你可算回来了,你爹这事……”

  王长贵的话还没说完,杜丽娟已经从板凳上弹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沈明珠。

  “你个丧尽天良的白眼狼!自己嫁了军官去城里享福,连亲爹的死活都不管了是不是!”

  陆执安往前跨了半步,军靴重重踏在青砖地面上,一双眼睛冷冷扫过去。

  杜丽娟被那股子杀伐气震得生生停住了脚步,离着沈明珠还有三步远就不敢再往前凑了。

  她忌惮地看着陆执安那身笔挺的军装,转而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当闺女的带着男人回来欺负亲娘了,沈武在化肥厂累得吐血中风,她连个看病的钱都不肯出啊!”

  大队部外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地议论起来。

  沈明珠绕开地上的杜丽娟,径直走到王长贵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王书记,沈武到底是怎么晕的,化肥厂那边的工友没跟您说实话?”

  王长贵磕了磕烟袋锅子,脸色有些尴尬。

  “说是干活的时候突然就倒了,口吐白沫半边身子不能动,大夫说是中风偏瘫。”

  沈明珠冷笑了一声,转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杜丽娟。

  “中风偏瘫是因为他常年喝烧酒,把血管喝脆了,跟在化肥厂干活有什么关系?”

  杜丽娟眼神闪躲了一下,梗着脖子继续叫唤。

  “要不是为了多挣点工分,他能累病吗?你赶紧拿五百块钱出来,不然我就去你们军区告你不孝!”

  “五百块钱?”

  沈明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食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苏令棠倒卖假指标加上私藏剧毒,公社那边罚了多少钱来着,是不是正好五百?”

  这句话一出,院里院外瞬间安静下来。

  杜丽娟那张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沈明珠连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直接看向王长贵。

  “王书记,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沈武倒了,化肥厂的指标完不成,大队今年的先进评比就得泡汤。您急着把我叫回来,无非是想让我给沈武看病,好让他赶紧回去顶岗,别连累了全村人的工分。”

  王长贵被戳穿了心思,老脸一红,干咳了两声。

  “大丫头,你爹那手艺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大队也是没办法。你既然懂医术,就受点累去看看,工分我做主给你记上。”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搭在膝盖上。

  “看病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提,只要大队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开具联名申请,加盖大队和公社的公章,把苏令棠发配到西北林场去劳改。”

  沈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杜丽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上爬起来就要往沈明珠身上扑。

  “你这烂心肝的小贱人,你要逼死我闺女啊!我跟你拼了!”

  没等陆执安动手,人群外围突然冲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苏令棠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手里抓着一把生锈的镰刀,直直地朝沈明珠的后背砍去。

  “我跟你拼了,你去死吧!”

  变故发生得太快,王长贵吓得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村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

  陆执安右手闪电般摸向腰间的枪套,拇指已经挑开了牛皮搭扣。

  沈明珠连头都没回,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微微侧身避开那带着风声的刀刃,反手一把捏住了镰刀的木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根常年浸透了汗水和泥垢的枣木刀柄,竟然被她单手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苏令棠被这股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撕裂,惨叫一声跌坐在地上,手里的半截刀柄当啷落地。

  全场死一般寂静。

  村民们看沈明珠的眼神瞬间变了,往后退开一大圈,生怕惹上这个徒手断木的煞星。

  陆执安手一顿,最后还是拔出了那把五四式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抵在了苏令棠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苏令棠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连哭声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你们听好了,沈明珠现在是军区独立团副营长陆执安,也就是我的合法妻子,是受军法保护的军属。”

  陆执安居高临下地环视着院子里的村民,声音冷厉。

  “谁敢再以任何借口骚扰军属,甚至持械伤人,直接以破坏军婚罪和蓄意谋杀罪论处。”

  “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杜丽娟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王长贵哆哆嗦嗦地捡起烟袋,连连点头称是。

  沈明珠从口袋里掏出粗布帕子,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沾染的木屑,然后将帕子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王书记,我的条件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开,现在就开!我马上让会计写材料去公社盖章,今晚就把她送上西去的火车!”

  王长贵哪里还敢讨价还价?

  苏令棠这种惹是生非的祸害,留在村里迟早要连累整个大队,送去大西北开荒本来就是她最好的归宿。

  更何况现在还有军官发话。

  沈明珠没再废话,跟着王长贵去了沈家那间破败的院子。

  她从布包里抽出几根银针,精准刺入沈武头部的几处大穴,放了些黑血出来,原本昏迷的人很快就幽幽转醒。

  “命保住了,半个月内别下地,以后再碰一滴酒,神仙也救不了。”

  沈明珠拔出银针,用烈酒消了毒收进布包里,连一句多余的嘱咐都没有,转身走出了屋子。

  沈武歪着嘴,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明珠的背影离开。

  回到大队部,王长贵已经把盖好公章的申请书双手递了过来。

  沈明珠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折叠整齐放进挎包。

  “小陆同志,事情办完了,咱们走吧。”

  陆执安收起配枪,跟在她身后上了车,将车门重重关上。

  引擎轰鸣声中,吉普车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发呆的村民和瘫软在地,捂着手哀嚎的苏令棠。

  车厢里,暖风呼呼地吹着,将两人身上的寒气一点点驱散。

  陆执安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坑洼的土路,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她单手捏断枣木刀柄的画面。

  他早就知道她力气大,但徒手捏断枣木刀柄,这绝对不是一个常年吃不饱饭的村姑能有的能耐。

  她身上藏着的秘密,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你这么盯着路面发呆,是不认识回军区的路了?”

  沈明珠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连眼皮都没掀开,却精准地点出了他的心不在焉。

  陆执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将心底疯狂滋长的探究欲压了下去。

  “西北林场那种地方,冬天零下三四十度,苏令棠去了就是九死一生。”

  “那是她自己求来的福报,怨不得别人。”

  沈明珠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悲悯,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只牲畜的去留。

  陆执安没再说话,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朝着军区大院的方向驶去。

  这女人心肠硬得像石头,行事作风甚至比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过两辈子的人还要果决。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不内耗的狠劲,让他那颗死寂了七十年的心,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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