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秋喘匀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那几家铺子的案子判了。"

  “张家肉铺、李记油坊,还有另外几家都定了侵盗罪。掌柜的判了流放,铺子封了,家产充公。”

  “衙门口敲锣打鼓地贴了告示,满街的人都围着看呢。”

  宜修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沉默了一瞬,将笔搁回笔架上,"……侵盗?"

  剪秋点了点头,"是。奴婢特地去看了告示,上头写得清清楚楚,引的是《大清律例》侵盗钱粮的条款。"

  “奴婢不太懂这个,但听旁边看告示的人说,偷漏税银数目大的,便按侵盗论处。”

  宜修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不合常理。

  她原以为衙门顶多判个坐赃,叫他们补齐银两、罚些款子便了事了。

  侵盗罪是要流放的,流放是要掉一层皮的。

  那几家铺子不过是吃些回扣、偷漏些零碎的税银,可远远够不上重判的程度。

  更何况,他们背后不过是个小小的年家旁支,衙门犯不着下这样的狠手。

  除非,这里头有她不知道的原因。

  难道近些时日要征税银?所以,才特地敲山震虎、杀鸡儆猴?

  "审理这案子的,是哪位大人?"宜修问。

  剪秋想了想,"奴婢听人说,是户部新调来的那位堂官,姓孙的,好像是刚从南边调任回京的。"

  宜修微微蹙了蹙眉。

  户部新调来的堂官,姓孙,从南边调任回京……没什么印象。

  "夫人,"剪秋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还听说了一件事。那位孙大人,他自家好像也深受其苦。"

  “说是早年在南边做知县的时候,因为粮铺勾结衙门偷漏税银,害得他治下出了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他的老母亲。从那以后,他便最恨这等事,但凡碰上,便是从严判处。”

  宜修听她说完,也就明白原因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积年累月的世仇,也难怪……这倒是巧了!

  衙门严判也好,轻判也罢,只要那几家铺子倒了,甘氏便没了根基。

  “只是,赵氏粮铺却没有收到分毫影响。”剪秋瘪嘴。

  按照大夫人查出来的账册,他家应当最严重才是!

  她放下茶盏,对剪秋道,"知道了。"

  “这几日采买的事你多盯着些,别出了岔子。”

  “至于这赵氏粮铺么……我们动不了,总有人动得了!”

  剪秋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

  甘氏那边得到消息,差点气疯了。

  "夫人……外头说,张家肉铺、李记油坊,还有那几家小的,都判了侵盗罪,掌柜的流放,家产充公。"

  甘氏听见丫鬟这话,她的手指猛地一顿。

  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大半,滚落在桌面上。

  "你说什么?"她猛地转过身来,面色骤变。

  丫鬟被她这反应吓得后退了半步,声音更小了,"侵盗罪……流放……"

  甘氏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丫鬟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皮肉里,"你再说一遍!"

  丫鬟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开,只能哆嗦着重复了一遍。

  甘氏的手慢慢松开了,“怎么会……怎么如此突然……”

  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

  吃回扣、偷漏税银,这些事她做了不止一年两年。

  她原以为顶多就是被查出来,罚些银子、关上几个月,大不了重头再来便是。

  可她没有料到,竟然判得这么重!她这些棋子,一夜之间全废了!

  那几个掌柜都是替她办事,若是在堂上咬出她来……

  甘氏的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身后的绣墩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丫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过了许久,甘氏才慢慢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狠厉的光,“我知道了!一定是她!”

  “乌拉那拉氏个小贱人!竟然算计于我!打猎的让鹰啄了眼……”

  “我说呢怎么这么巧,偏偏就是这几家!还判的这么重!!”

  她又哭又笑,气的浑身发抖,青筋暴起,随后抓起旁边的算盘,猛地朝地上砸去。

  “啊!!!乌拉那拉氏!你给我等着!!!”

  发泄了一番情绪之后,她才恶狠狠咬着牙,"其他的也就算了。可赵氏粮铺,不是他们能管得着的!"

  那些小铺子的回扣,加起来拢共不过几百两银子。她真正的大头,一直都在赵氏粮铺那边。

  她每年从那里分到的银子,比那几家小铺子加起来还要多出好几倍。

  只要赵氏粮铺不倒,她的根基便还在。

  至于宜修……

  甘氏眼睛赤红,显然恨极了,"我倒是小瞧了这个贱人!"

  “从今往后,这府里不是她死,就是我亡!”

  “没了赵氏粮铺,她买米的路程都得多出一倍来!老娘偏不卖她,看她怎么办!”

  ……

  九阿哥收到刘宝山送来的口信时,正翘着腿在花厅里喝茶。

  听见刘宝山的话,他一时没忍住,刚入口的茶水“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咳咳咳,你说什么?你家东家请我吃茶?"

  刘宝山垂着手,毕恭毕敬地道,"是。东家说,有桩生意想跟您谈谈。"

  九阿哥听完,把玩着手里的茶盏,发出清脆的响动。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放下,开口,"爷凭什么去跟她做生意?"

  “你说说,爷和你们东家,是能做生意的关系么?”

  他语气带着几分危险,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就这么盯着刘宝山。

  刘宝山汗珠都出来了,也不敢接话,只低着头站着。

  这……主子也没交待这一茬,他还真不敢贸然回答些什么。

  九阿哥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行。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明儿辰时,老地方见。"

  “是!”刘宝山得了准话,松了口气,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出了九阿哥府邸,他才回过劲儿来。

  难怪主子什么也没交代,只说他把口信儿送到便是。

  这九阿哥……真是……

  可能这就是江湖人说的,一个猴儿一个拴法吧。

  ……

  翌日辰时。

  九阿哥出现在琉璃铺子对面的茶楼。

  大约过了一刻钟,宜修也到了。

  她今日没戴帷帽,只换了一件寻常的豆绿色旗装,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

  通身上下干干净净,瞧着倒真像是个寻常人家的年轻妇人。

  九阿哥今日特地穿了件月白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手里捏着一柄折扇。

  看见她进来,他微微扬了扬眉,眼神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

  宜修朝他行了一礼,"九阿哥安好。"

  九阿哥没有接她这个礼,只是将手中的折扇往桌上一搁,"格格,坐吧。"

  “多谢阿哥。”宜修在他对面坐下,姿态从容。

  九阿哥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格格这阵子清减不少,看来没少吃苦头。"

  “难得格格主动约人,莫不是上回爷送出去的银子,如今有说法了?”

  宜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九阿哥说笑了,三万两银子不是给您换了一桩好姻缘么?还有何说法?"

  “……”九阿哥被她这话堵得一噎,面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眯了眯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须臾,笑了一声,"呵,格格这张嘴,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宜修放下茶盏,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今日请九阿哥来,是想跟您做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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