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天还没亮透,门房便来报,说老夫人回来了。

  宜修披着衣裳坐起来,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耿氏。

  原本是打算去湖广过年的,谁知觉罗氏有了身孕,也就耽搁了。

  宜修写信告知此事,便想着回乌拉那拉府过年。

  沈格格如今身子重了,她不回去看看不放心。

  谁知耿氏竟赶回来了。

  宜修匆匆起床梳洗,换了衣裳。

  赶到二门时,耿氏正从马车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玄色貂皮斗篷,风尘仆仆的,面上带着赶路的倦色,可精神头倒还好。

  身后跟着两辆大车,车夫正一箱一箱地往下卸东西。

  耿氏看见宜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瘦了。”

  宜修上前行礼,“婆母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递个信,儿媳好去接您。”

  “递什么信,又不是外人。”耿氏拢了拢斗篷,抬步往里走,边走边吩咐身后的婆子,“把东西都搬到正院去,别堵在门口。”

  宜修跟在她身侧,目光扫过那两辆大车,上头堆得满满当当。

  有绸缎料子、有干果点心、有腊味火腿,还有几口大箱子不知装的是什么。

  耿氏走了几步,偏头看了她一眼,“家里年货备了没有?”

  宜修如实答道,“备了些,不算多。原想着明日回乌拉那拉府过年,便没怎么张罗。”

  耿氏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回什么乌拉那拉府?”

  “你如今是年家的媳妇,就在年家过年。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宜修张了张嘴,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她身后瞧,“婆母,兕子呢?”

  “兕子说要留下做功课,便不来回跑了。那孩子上回坐船回去,难受得不行。”耿氏便继续往里走。

  她一边走一边交代,“我路上买了些东西,你待会儿让人归置归置。”

  “觉罗氏那边有身孕,吃食上要格外仔细,我让人从湖广带了些当地的山货,她兴许吃得惯。”

  进了正堂,耿氏解了斗篷坐下,丫鬟端了热茶来。

  她喝了一口,缓了缓气,才道,“我原本是不打算回来的。”

  “湖广那边事情多,你公爹一个人忙不过来。可大儿媳头一胎,我这个做婆母的不回来说不过去。万一有个什么,旁人要戳脊梁骨的。”

  宜修在她下首坐了,点头道,“婆母回来也好,嫂嫂这几日身子沉了,走动少了,正念叨着您呢。”

  耿氏“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朝外头喊了一声,“把东西拿进来。”

  不多时,一个婆子捧着两只红漆描金的锦盒进来,恭恭敬敬地搁在桌上。

  耿氏将两只锦盒都打开,里头各是一套头面。

  一套是赤金镶红宝的,样式端方;另一套是赤金点翠的,成色和做工分毫不差。

  耿氏将那只赤金镶红宝的推到宜修面前,“这套给觉罗氏。她怀着身子,戴红宝喜庆些。”

  又将那只赤金点翠的推过去,“这套给你,你肤色白,点翠配你。”

  宜修低头看着面前那只锦盒。

  没有厚此薄彼。

  她将那只锦盒盖上,双手捧着,朝耿氏欠了欠身,“多谢婆母。”

  耿氏摆了摆手,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行了,自家人不说这些虚的。你去安排人把东西归置归置,我去看看大儿媳。”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宜修连忙跟着起身。

  耿氏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明日除夕,你什么都不用操心,让厨房按我列的菜单子做便是。你也歇一歇。”

  宜修微微一怔,这才微微一笑,“多谢婆母体恤。”

  这么多年管着后宫,她都习惯了。

  哪有什么休息不休息的?不忙活都算万幸!

  重活一世,她倒是忘了自己如今还有长辈可以依靠,很是可以躲懒的。

  耿氏拢了拢衣襟,带着丫鬟往觉罗氏院子的方向去了。

  宜修站在正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锦盒,嘴角弯了弯。

  如今耿氏回来,她竟觉得肩上一轻,这大概便是有长辈撑腰的感觉吧。

  宜修将那只锦盒抱回自己院里,搁在妆台上打开,取出那支点翠簪子对着铜镜比了比。

  翠羽的颜色很正,衬着她今日穿的黛蓝色小袄,添了几分精神。

  她将簪子插进鬓间,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取下来,仔细放回锦盒里。

  丫鬟进来禀报,说老夫人带回来的东西已经归置妥当了,厨房那边也得了菜单子,正在备明日的年菜。

  宜修点了点头,在妆台前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远处不知谁家在贴春联,隐隐传来嬉笑声。

  年府的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

  下人们来来往往地忙碌着,脚步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

  晌午。

  年羹尧从外头一路跑进来。

  宜修正坐在正堂里跟耿氏说话,听她讲湖广那边的新鲜事。

  刚说到年世兰前几日把大恶霸拴在柳树下,结果那狗把柳树皮啃了一圈,冷不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帘“哗”地被人从外面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就这么闯了进来。

  “夫人!”

  年羹尧大步流星地跨进门,脸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宜修面前,一弯腰,伸手便要将她从圈椅上抱起来。

  宜修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水晃出来溅了几滴在袖口上。

  她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急道,“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年羹尧的手臂已经环到了她腰后,闻言动作一顿。

  他偏过头来顺着宜修的目光往旁边一看。

  耿氏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的茶盏都在抖,带着几分怒意。

  年羹尧的胳膊僵了一瞬。

  他慢慢将宜修放回椅子上,挠了挠后脑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母亲?您咋回来了?”

  耿氏将茶盏搁在桌上,瓷器碰木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怎么,我还不能回来了?”

  “不是……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年羹尧的声音矮了几分。

  耿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沉沉的,“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你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若是叫旁人瞧见了,像什么话?”

  年羹尧垂着手站在那里,乖乖挨训……

  宜修坐在一旁,理了理被他弄乱的衣襟,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弯。

  耿氏训完了,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问,“说吧,猴急成这个样子,要做什么?”

  年羹尧一听这话,那股兴奋劲又上来了,“嘿,刚得了一匹好马!就在后门外头拴着,想带夫人去看看!”

  耿氏挑了挑眉,“什么好马值得你这样?”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宜修,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看着点路,别又冒冒失失的。”

  “哎,儿子省得!”年羹尧应了一声,伸手便来牵宜修的手。

  宜修朝耿氏行了一礼,才跟着他出了正堂。

  到了院子里,年羹尧便不老实了,握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步子迈得飞快。

  宜修忍不住嗔了一句,“你慢些,我又不会跑。”

  “好。”年羹尧怕她累着,才放缓了些。

  后门外头拴着一匹马。

  宜修远远看去,便觉那马与寻常马匹不同。

  通体枣红色,油亮的皮毛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四肢修长有力。

  见有人来,那马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打了个响鼻,倒是有些灵性。

  年羹尧走到马前,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

  那马便低下头来蹭他的肩。

  “怎么样?”他转过头来看宜修,满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

  宜修走近了几步,伸手也摸了摸马脖子,触手温热,皮毛顺滑得很。

  她虽然不是懂马的行家,可前世在宫里也见过不少各地进贡的良驹,这马确实不一般。

  “好马。”她点了点头,“哪来的?”

  年羹尧咧嘴一笑,“跟一个傻子打赌换来的。”

  宜修微微一愣,“打赌?跟谁?”

  年羹尧一摆手,“忘了问了,就是上回在铺子里碰见的那人。”

  宜修想了想,脑子里浮起一道模糊的影子。

  上回在琉璃铺子门口,那人鼻青脸肿的,眼眶青了一圈……她只远远看了一眼,确实看不出是什么人来。

  “他跟你赌什么了?”

  “赌箭法。”年羹尧说得轻描淡写,“我赢了,他便把这马输给我了。”

  宜修有些哭笑不得,“你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跟他赌这么大的?”

  年羹尧不以为意,拍了拍马背,“管他是谁呢,马是真的。”

  “夫人,这马是极好的,刚好送给你作节礼。”

  宜修愣了一下,“节礼?”

  “嗯。”年羹尧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过年了,给夫人的节礼。”

  宜修看着他站在马旁边,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拍着马脖子,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像是献宝的小孩子。

  她忽然有些想笑,又觉得心头软软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得了匹好马,怎么不自己留着骑?”

  年羹尧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很,“我骑不骑不要紧。”

  “这马通人性,又温顺,适合你骑。开春了可以骑出去踏青,比坐马车自在。”

  “到时候,我带你去几个好地方,还可以狩猎的!”

  宜修看着他充满期待的模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脸。

  那马温驯地低下头来,鼻息喷在她掌心里,热乎乎的。

  年羹尧站在一旁,看着她摸马,嘴角翘得老高,“夫人喜欢么?”

  宜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喜欢。”

  年羹尧便笑得更开了,伸手将缰绳递到她手里,“那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宜修握着缰绳,想了想,“叫它追风吧。”

  年羹尧念了两遍,一拍大腿,“好名字!比大恶霸强多了。”

  “噗嗤。”宜修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说,你当初是不是让卖犬的骗了?兕子怎么说,那狗子长大了?”

  宜修摇了摇头,有些无奈,“此事……我还当真去问了。”

  “同大恶霸一窝生的几只犬,都还是那般小,似乎只有大恶霸长大了。”

  年羹尧扬了扬眉,“难不成,是去了湖广,吃的不一样?总不能真是被这名字喊大的吧?”

  “那老板说,想来是大恶霸想保护兕子,才蹿大的。又说要赔我一只小的……”宜修摇摇头。

  二人一路说着,又买了些零嘴儿回了府里。

  宜修让人将那包酸梅送去给觉罗氏,她如今害喜厉害,会喜欢。

  年羹尧牵着马往马厩走,宜修跟在旁边。

  年羹尧走了一段,忽然偏过头来看她,“咱们在府里过年,你娘那边……”

  “要不我和嫡母说一声,我们还是回乌拉那拉府。”

  宜修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他,“不必担忧,剪秋留在那边了。”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意味深长道,“我阿玛会想办法的。”

  年羹尧皱了皱眉,“岳父他……”

  “我娘肚子里那一胎,如今是他唯一的儿子指望。”

  “柔则若是安安分分回去过个年便罢,若是想闹什么,阿玛第一个不会答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柔则过年还得进宫呢。”

  年羹尧听她说完,眉头松了几分,点了点头。

  何况,今年且还有的热闹呢。

  宜修垂眸,嘴角微勾,想起了些有趣的事。

  年节刚过,宫里就有恩旨赐两个人入雍郡王府做侧福晋。

  柔则怕是在宫里守完岁,转头回家就看见两个侧福晋在堂下等着给她敬茶……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自己也是这般的经历。

  那还是她极力讨好德妃这个婆母的情况下,才知道这二人家里要被重用。

  所以,赐婚是不得不为之,再怎么都推不了的。

  一个齐月宾就够柔则头疼的了。

  如今,又多了难缠的甘侧福晋和苗侧福晋,够她喝一壶的!

  甘氏是汉军旗的,父亲在地方上做官;至于苗氏是满洲镶黄旗的,家里有些根基。

  这二人不光难应付,家世也很卓越,更要紧的是她们二人关系很好。

  前世,若非自己借用柔则的胎,恐怕还除不掉她们。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要操心的了,她只需要躺在她的幸福窝,等着看戏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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