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铁生在角落里坐着。铜腿伸直,铜手在膝盖上;火把在烧,油在滴。他闭着眼,听头顶船桨打水,水一下一下,像在数时辰。

  地下擂台开在渡口镇河边的一间大库房里。库房本来是存鱼的,后来鱼生意败了,就改成了擂台。顶上黑,柱子粗,四面墙上挂火把。

  看的人分两种:一种站场子边,看热闹,喊几嗓子;一种坐在角落的条凳上,怀里揣着银子,眼睛只盯庄家开出的赔率。

  铁生进来的时候,庄家看了他好几眼——铜手铜腿的少年,谁也没见过,赔率一时开不出来,就先开了一比三。

  灰布的人走到场子中间,本子翻开了。

  “第一场。铜手对泥鳅。”

  场子边有人笑。

  “泥鳅?泥鳅也来了?”

  铁生站起来,铜腿咔,伸直了,又咔,站稳了。铜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在袖子里。

  铁心蓝光闪了。两下。

  是。

  铁生走到场子边,站住,白线外面。

  对面一个人走进来了。

  矮,胖,三十岁,手粗,指短,脖子没有,头和肩膀连着,脸上肉多,眼睛小,笑在肉里。

  泥鳅是渡口镇本地人,祖上三代都在这条河边讨生活。他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水性好,能憋着气从河这头潜到那头,所以得了泥鳅这个诨名。后来他拜了个过路的水行方术士当师父,学了一手把泥变软的本事。靠着这本事,他在擂台上混了三年,输了四场,赢了二十一场。

  他最喜欢打那种站在地上不动的对手:把地弄软,把人陷进去,再慢慢收拾。今天看见铁生那一双铜腿,他眼睛先亮了。

  “铜手?”

  铁生没说话。

  “你的手,是铜的?”

  铁生没有出声。

  他笑了,笑从肉里挤出来,眼睛更小了。

  “方术用铜手刻?”

  铁生抿着唇。

  灰布的人站在场子中间,手举起来。

  “规矩都知道?”

  场子边的人喊。

  “知道!”

  “出了线算输。倒了算输。认了算输。死了——”灰布的人顿了一下,“死了算输。”

  有人笑。

  灰布的人的手放下来。

  “开始。”

  泥鳅是水行方术士。

  站在对面,距离三丈,手抬起来,指缝里水。水从地下渗上来,脚下的泥在变软,软了,铜腿就陷。

  泥鳅的脚没动,但脚下的泥变了;铁生站的地方泥也在变,湿了,软了,脚往下陷了一点。铜腿也陷了,铜腿重,铜沉,往下陷,泥咬着铜腿,像沼泽。

  泥鳅笑了。

  “铜沉。铜腿沉。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吧?”

  铁生看着他。

  铜腿在泥里,陷了一点,不多,一寸。但一寸也够了:脚动不了人就动不了,人动不了就挨打。

  泥鳅的手在动,水在往上冒,从泥里,从地下,一条水线在泥地上面爬,爬往铁生的方向。

  水行方术最吃地形。临水的地方,水行能借到地下的水脉,术法凭空强上三分;这擂台建在河边,正是泥鳅的主场。铁生知道这一点,他蹲下去的时候,先摸的是地的湿度——泥是湿的,凉的,水就在下面,半尺不到。

  火行克水,这是五行正理。可水多火少,火一样会被浇灭。铁生要做的,不是拿火去硬碰整条地下的水,而是只烤干脚下这一小片。

  铁生蹲了下来。

  铜腿咔,陷得更深了。但铁生不需要站起来。

  铜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

  铜指碰地面。泥,湿,凉。

  火行微阵亮了,在铜指里。从铜指的关节开始,一节一节亮,红,暗红;铜导热,微阵在铜里走得快。

  铜指在地面刻。铁生不看泥鳅,看地面,铜指在泥里划:一阶,火行,阵纹简,短,直,在泥里沟,沟浅,但够了。

  火行微阵在铜指里走完了。

  阵在地面亮了。

  泥干了——不是全干了,是阵纹经过的地方泥干了。湿退了,水蒸了,汽往上冒,白汽,热的。泥鳅脚下的泥也在变:湿退了,软退了,硬了。铁生站的地方泥硬了,铜腿不陷了,稳了。

  泥鳅笑不出来了。

  他感觉到了:脚下的水退了,水行在泥里被火行蒸了。一阶火行,不多,不伤人,但挡。

  铁生直起身了,铜腿咔,稳了,不陷了。

  铁生不算快。铜腿再灵活,也快不过练过身法的方术士。所以他从来不等,从来不算,他想好了就动,动起来就是一锤子买卖。

  这一拳里,他压了七成灵力进火行微阵。铜是最好的导灵之物,灵力在铜里走得快,也散得快,所以拳到的时候,热是最足的。他没有出第二拳,他不需要——护身阵碎的那一刻,胜负就已经定了。

  火从地面升起。

  火墙。矮的,一尺,不高,不伤人,但挡。火墙在铁生和泥鳅之间,火舔着空气,热。泥鳅退了一步。

  水行方术能灭火,水克火,五行正行,泥鳅知道。他手一抬,水行从地下抽,水上来,灭火。

  但需要时间。

  铁生不给他时间。

  铜拳攥着。火行微阵在铜拳里亮了,从铜指到铜掌到铜拳,红,暗红,亮了,热了;铜导热,微阵在铜里走得比刻在地上更快。

  铜拳带火。

  铁生冲过去。铜腿咔。一步。快。不是跑,是跨,一步跨了火墙。火墙矮,一尺,跨过去。

  泥鳅没想到。

  他在抽水,水还没上来,火还在。

  铁生到了。

  铜拳打在泥鳅的护身阵上。护身阵水行,在泥鳅的胸口,刻在衣服上,水行阵纹,蓝,亮了。

  铜拳碰护身阵。火碰水。蒸汽,白汽,在拳头和护身阵之间冒,嘶嘶……

  水行护身阵挡了一下。

  铁生没退,铜拳没收回。火行微阵在铜里还在走,还在推,火在铜拳里还在烧。

  护身阵裂了,从中间裂,像冰碎了,水行阵纹断了,蓝灭了。

  铜拳穿过碎了的护身阵,打在泥鳅的胸口。

  泥鳅倒了。

  往后倒,背着地,泥软,人没伤重;但护身阵碎了,水行散了,胸口热,烫。

  泥鳅躺着,看着铁生,眼睛大了,不笑了。

  一拳。

  场子里安静了。安静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然后角落的条凳上有人把银子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押泥鳅的人多,这一拳下去,庄家通吃。

  没人喊,没人笑,没人扔银子。

  铜手,铜腿,少年,三境,一拳。五个词,场子里的人翻来覆去地念,念一遍,看铁生一眼。几个输了钱的人盯着铁生的背影,眼神里有了别的东西:擂台上的规矩,输赢之外,还有一层是眼力,能一拳碎护身阵的人,值得记住。

  有人开始打听这个铜手少年是什么来头,可没人知道。

  铁生不理会这些目光。他收拳,往角落走,铜腿在泥地上踩出一串印子,一个比一个浅。浅,是因为力收回了。

  三境一拳碎水行护身阵,这种事,渡口镇的擂台好几年没见过了。传出去,很快。铁生要的就是这个快:他要让铜手的名字,先他一步,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疤面在南方。南方的人耳朵最灵。

  灰布的人走过来了,看了看地上的泥鳅。泥鳅坐起来了,没死,没伤重,护身阵碎了,胸口红,烫,不破,不烧,只是红。

  灰布的人看了铁生一眼。

  “铜手赢。”

  场子里有人开始说话了,低声。

  “一拳?”

  “铜手带火?”

  “火行一阶蒸了水行护身?”

  “三境一拳碎护身阵?”

  铁生走回角落,坐下来,铜手放进袖子里,铜腿咔,伸直了。

  有人走过来了,不是灰布的人,是一个看客:矮,穿青布,手里端着碗,碗里酒。他在铁生旁边蹲下来。

  “铜手?”

  铁生看了他一眼。

  “嗯。”

  “厉害。一拳碎护身阵。三境不简单。”

  铁生一言不发。

  “从哪来?”

  “北边。”

  “北边哪?”

  铁生没说话,看了他一眼,眼睛平,没火,没冷。

  看客笑了,喝了一口酒。

  “不问。不问。”

  他站起来走了。

  铁生靠着墙,没动。

  有人来问就有人会传:传铜手,铜腿,三境,火行,渡口镇,擂台。这些字会往四面走,往南走。疤面在南边,疤面会听到吗?铁生不知道,但铁生知道消息在走。

  铁心蓝光在胸口闪了。两下。

  是。赢了。

  铁生沉默着,靠着墙,闭上眼。

  火把在烧。场子里下一场在准备,新的两个人上去了,铁生不看。

  他在等——等下一场,等消息,等有人来问铜手是谁、从哪来、往哪去。等人来问就有人答,就有人提疤面。

  场子在等。铁生在等。

  灰布的人走过来了。本子翻开了。在铁生旁边站住了。

  “下一场申时。”

  铁生点头。

  灰布的人没走,看了铁生一眼。

  “你那一拳火行不是普通火行。”

  铁生没有出声。

  灰布的人合上了本子。走了。

  铁生靠着墙。铜手在袖子里,凉了。

  铁心蓝光闪了一下。

  不。

  不什么?

  铁生想了想。不急。下一场申时,还有两个时辰。

  铁生闭上了眼。

  火把在烧。油在滴。上面是河,船在走;下面是场子,人在喊下一场。铜手在袖子里凉着。

  下一场申时。对手不知道:是什么行,什么境,什么打法。

  铁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铜手的微阵:两个火行,一个水行,一个金行,一个感知,一个导流。这六个微阵,是他从义肢的残件里一点一点捡回来,再一点一点重新刻上的。刻阵不难,难的是让六个阵在一条铜臂里彼此不打架。

  火行主攻,水行主护,金行破阵,感知探路,导流把散出去的灵力再收回来。六个阵像六个齿轮,咬在一起,才能让一条铜臂动起来。

  三境。这个境界在方术士里不高不低。可铁生的三境,是拿命换来的:每一分灵力,他都清楚它从哪来,会到哪去。

  火行用了一场,消耗不大。微阵在铜里恢复快——铜导热,灵力在铜里走得快,恢复也快,两个时辰够了。

  铁生闭着眼。

  申时来。

  场子在等。

  铜手在袖子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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