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在京畿西南三百里。

  三百里走了两天,平均日行一百五十里。铜腿在车板上磨得发烫,铁生估摸回程也得这个数,得留足脚力。他摸了摸铜指上的薄皮革。那层皮磨掉了一层,回去还得再包一道。

  路从平的变成颠的,田野变成山,山变成矿。

  灰石镇因矿得名。镇子周围的山都是灰的,不是石头的灰,是矿灰:开采了几十年的铁矿把山挖空了,矿粉飘在空气里,落在屋顶上,落在树叶上,落在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是灰的。

  矿灰落进衣领,铁生缩了缩脖子。那灰不呛,却黏,沾在汗上像一层泥,拍不掉。

  他掀开车帘的时候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烂了,但不是食物的烂,是更淡、更暗的那种。

  那股暗味让他想起封魂阵的腥。他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是同一回事,手却攥紧了。

  那味钻鼻子,铁生屏住呼吸。碎灵力扎着铜甲里的铁心,兄弟俩都没敢深吸。怕那暗味勾出旧伤。

  “哥。”铜甲的声音从车厢角落里传出来,“我感觉到了。”

  “什么?”

  “灵力。”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微微颤着,“很散。很多。像碎的。”

  铁生皱了皱眉。铁心在甲里也皱了眉:碎灵力像针,扎着他的感知,他第一次知道灵力也能扎人。

  碎的灵力不是完整的灵力,是散的,碎的。

  像灵魂散了之后的残余。

  镇公所的巡长姓周,四十来岁,黑脸,短须,手很粗,像矿工的手。他看见沈夜翎的时候腰弯了一下。

  “沈副官。”

  “人呢?”

  “都都在。失踪的人的家属,我通知了。”周巡长的声音有些抖,“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不太愿意说。”周巡长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灰,“怕。”

  “怕什么?”

  “怕说了之后,自己也不见。”

  沈夜翎的眉头动了一下。

  “带路。”

  第一个失踪者的家在镇子东头。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在择菜,菜叶子是黄的。

  老太太择菜的手停了停。她瞥见铜甲,手背上的青筋动了一下,又继续掐菜叶,没抬头。

  沈夜翎走过去。“老人家。”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沈夜翎,又看了看铁生,又看了看铜甲。

  “官府的?”

  “是。”

  “又是来问柱子的?”老太太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的,“问了多少次了。问不出的。”

  “柱子是您儿子?”

  “我孙子。”老太太把菜篮子往旁边一推,“十六岁。三年前没的。在矿上干活,下井之后就没上来。”

  “矿上说是矿难?”

  “矿难?”老太太笑了一声,很难听,“矿难怎么连尸首都没有?矿上的人说塌了,埋在里面了。可那片矿早就挖空了,塌了也是空的。人呢?空的里面也应该有尸首啊。”

  沈夜翎没说话。

  “我去矿上找过。”老太太接着说,“矿上的人不让我进,说危险。我就在矿门口等,等了三天,没等到。”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菜叶子黄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就不等了。”她说,“等不到的。”

  第二个失踪者是个乞丐,女的,带着一个孩子。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镇上的人都叫她“疯婆子”。她住在镇北的破庙里,一年前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

  “疯婆子人不坏。”卖包子的王掌柜说,“就是疯疯癫癫的。有时候来我铺子门口坐着,我给她个包子,她也不道谢,拿了就走。”

  “她什么时候不见的?”铁生问。

  王掌柜看了他一眼。铜腿,铜臂,少年,朝廷方士。

  “去年冬天。下大雪那阵。她好几天没过来,我以为她冻死了,就去破庙看了看。”

  “人呢?”

  “没了。庙门关着,里面什么都没有,连被子都没了。我以为她走了,去别的镇子了。但后来……”

  他压低了声音。

  “后来有人说,半夜看见矿上的人去了破庙。”

  沈夜翎的目光锐了一下。

  “矿上的人?”

  “嗯。”王掌柜的声音更低了,“穿黑衣服的。不是矿上干活的,是矿西边那个研所的。”

  “第五研所?”

  王掌柜的脸色变了。他左右看了看。

  “官爷。”他说,“我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的时候,王掌柜塞给铁生一个热包子。

  “你们小心点。”他说,“那个研所,不是什么好地方。”

  铁生接过包子,烫得指尖一缩。他把铜腿换了个重心,左手把热包子在掌心转了转。铜指不怕烫,真手怕。

  “谢了。”

  王掌柜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铺子,把门板上了一半。

  铁生和沈夜翎站在镇子的主街上,铜甲在旁边。

  “第五研所。”沈夜翎说,“矿西边的秘密研所。军方的。”

  “你不知道?”

  “知道有个研所,但不知道里面是做什么的。级别不够。”

  军方的研所编号都是“第X研所”,京畿周边一共九个,各归各的衙门管,彼此不通气。第五研所挂在京畿军总部名下,批文的印是特制的,连萧云起这个级别的校尉都调不出来。沈夜翎只见过一次相关文书,还是三年前从旁人桌上瞥见的:一页纸,只有四个字——“照旧办理”。

  她看着铁生。

  “萧校尉怀疑,失踪的人和研所有关。”

  “为什么不直接查?”

  “查不动。研所直接归京畿军总部管,司玄台管不到,萧校尉的级别也不够。除非有证据。”

  铁生吃了一口包子。馅是白菜的,油不多,但热。热气往上冒,他就着这口热算了一笔账:夜探要带几支箭、走哪条道、几点回来。

  “我们找证据。”

  “怎么找?”

  “夜探。”

  沈夜翎看着他。

  “你知道闯军方研所是什么罪名吗?”

  “知道。”

  “轻则革职。重则——”

  “我知道。”铁生说,“但四百多个人,不能就这么没了。”

  沈夜翎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矿灰,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弩上。

  “萧校尉知道吗?”

  “他不知道。但他让我来查。查案就要查到底。”

  沈夜翎看了他很久,然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

  “破灵箭。”她说,“箭头刻了破灵阵,对灵力体有效。遇到什么东西,就射它。”

  铁生接过箭。箭杆是铁的,箭头是三棱的,上面刻着极细的阵纹。

  “你有几支?”

  “三支。给你一支。”

  铁生把箭收进怀里。

  “谢了。”

  “别谢。”沈夜翎转过身,“活着回来。”

  夜探定在三更。三更人睡得最沉,他把出发的时辰定在打更第二遍后——那时巡夜的刚换岗,空一息没人盯。

  铁生和铜甲从镇西出去,沿着矿道走。沈夜翎在镇子里等着:她是军官,不能直接参与,出了事她可以在外围接应。

  矿道是碎石子路,两边是矿堆,灰的,黑的。月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层霜。

  “哥。”

  “灵力越来越碎了。”铜甲的声音从甲胄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颤,“越往前走越碎。像……像很多很多人散了。”

  铁生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多?”

  “很多。”铁心说,“我数不清。几百个?或者更多。”

  四百三十七个。

  铁生攥了一下拳。

  研所在矿的最西边,一座围起来的院子。围墙很高,上面刻着阵纹:防御阵,警戒阵。

  他蹲在围墙外面的一个矿堆后面,看着围墙。矿堆的碎石硌着膝盖,他把铜腿屈了屈,借矿堆挡住身形——月光照不到他的脸,只照着铜甲。

  阵纹是四阶的,他现在三境后期,破不了。

  但他不需要破,他只需要进去。

  “铁心。”

  “你能感觉到围墙里面的灵力分布吗?”

  铜甲的蓝光闪了很久。

  “能。里面很乱,很多灵力,碎的。还有几个完整的,很强。”

  “几个?”

  “三个。一个在东边,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地下。”

  地下。

  铁生的眉头动了一下。地下的那一个最强。

  “入口呢?”

  “北边。北边有一个门,灵力波动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铁生往北看。北边的围墙看起来和别的地方一样。

  但铁心说不一样。

  他信弟弟,不是盲信:他暗暗核对了铁心指过的三处灵力,北边那道门最弱,从那里进错不了。

  他绕到北边。围墙下面有一个暗门,被伪装成了墙的一部分——如果不是铁心指出来,他根本发现不了。

  暗门上有一个小阵。锁阵,三阶的。

  铁生伸出铜手。铜指上刻了感知用的微阵,能摸出阵纹的走向。他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阵眼。

  铜指轻轻一按,灵力注入。锁阵的纹偏转了一下,咔的一声,暗门开了。

  里面是一条向下的通道,石头台阶,很窄,只容一个人走。铁生走在前面,铜甲跟在后面;铜甲宽,走的时候肩膀蹭着墙,沙沙地响。

  通道里很黑。铁生的左手指尖聚了一丝灵力,微亮,像一盏小灯。光很弱,照不了多远,但够了。

  台阶很长,往下走了大约一百级才平。他数着,一级比一级潮,地底下有水汽,膝盖的齿轮轻轻响了一声。

  一条走廊向左右延伸,两边是门,铁门。

  铁生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门是锁的,有一个小窗,铁格子的。

  他凑过去看。

  里面很黑,但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

  他看见了人。

  很多人,坐在地上,靠在墙上,衣衫褴褛,瘦得只剩骨头。他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不是希望的亮,是麻木的亮。

  铁生的真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哥。”铜甲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带着颤,“每一扇门里面都有。”

  铁生没说话。他往前走,一扇门,一扇门,又一扇门。

  每一扇门里都有人:十几个,二十几个,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铁心隔着铜甲数门,数到第七扇才停——灵力弱的门后头,人更少。

  全都是失踪的人。四百多个,不全在这里,但至少有两百个。

  他们被关在地下,像牲口一样。

  铁生的牙齿咬得很紧,咯吱响。

  “哥。”铁心的声音在抖,“他们身上,有阵纹。”

  “什么?”

  “皮肤上。刻在皮肤上。活的阵纹。”

  铁生凑到另一扇门前,更近地看。

  他看见了:一个男人的手臂上刻着暗红色的阵纹。不是画的,是刻的,嵌在皮肤里。

  像把阵纹种进了肉里。

  铁生的胃抽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阵——刻在地上的,刻在铜上的,刻在石头上的。但他从来没见过刻在人身上的。

  走廊的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稳,哒,哒,哒,鞋跟敲在石头上,一声是一声。

  一个女人从黑暗中走出来。身材高挑,穿一件暗红色的长袍,袍料像丝绸,但在微光里泛着金属的光泽。她的脸很美,是妖冶的美,眼睛细长,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善意的笑,是猫看老鼠的笑。

  她看见铁生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铁生看得出,她笑的是猎物,不是玩笑。

  “哦?”她的声音很好听,像琴弦,“朝廷的方士?还是个小孩子?”

  铁生往后退了一步,左手抬起来,灵力在掌心聚成一点微光。他暗暗盘算:若她动手,自己先放的该是水不是火。火他还不会。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的铜腿和铜臂上,又落在铜甲上。

  “有意思。”她说,“一个少了腿和手的小方士,一个住在铜甲里的小灵魂。”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北边的锁阵可是三阶的。”

  铁生没有出声。他在蓄力。

  女人又笑了。

  “别紧张。”她说,“我叫煞·色。你可以叫我色姐姐。”

  她的右手指尖在变化——皮肤拉长,变成金属的,刀刃一样,闪着冷光。

  “小朋友。”她说,“你不该来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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