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指腹轻悬，傅其桢一怔，这才感觉到脸颊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
她的脸朝他视线反方向微微一偏，大概刚才玻璃碎裂的时候，被划到了。
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什么伤。
可赫知彦却沉沉的盯着，像是那道细小的血痕落在他眼里，比腰间那颗嵌在血肉里的子弹更值得在意。
傅其桢鼻尖一酸，她现下哪里会顾自己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伤。
“我没事。”
她立刻说着，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颤意。
“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着，她便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让我……”
忽地，话音断了，傅其桢呼吸一停。
因为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赫知彦时，男人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抽干，骇人惨白。
额角已经布满冷汗，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滚。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缩，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冲了上来。
“你怎么样？！”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睫轻轻垂着，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咚。”
霎时，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汽车猛地颠了一下。
赫知彦腰侧的伤口被骤然牵扯，那一瞬间，男人身体狠狠一震。
“嘶……”
疼痛汹涌袭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身体随之一颤，周身力气溃散一般。
傅其桢脸色大变，彻底乱了分寸，慌忙扶住他。
“知彦！”
赫知彦一只手撑住车座，五指骤然收紧，青筋凸起。
可下一瞬，那只手无力滑下。
他的肩背重重靠回椅背，呼吸陡然凌乱，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颗子弹嵌在腰腹之间，每一次车身颠簸，都像有把钝刀，狠狠在血肉里搅动。
赫知彦甚至能感觉到，撕裂的皮肉处，血液自那窟窿涌出。
傅其桢扶着他，掌心贴在他的肩背，男人身体细微的战栗传到她手心。
“知彦……”
赫知彦撑着眼皮去看她，看着她，眼底微微一松。
她还好好的坐在自己身边，真好。
“其桢……”
他的声音很低，慢慢竟从嘴角浮出一个疲倦而惨然的笑。
“你在……关心我……”
话落，傅其桢眼睫狠颤，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挣出眼眶。
啪嗒，落下。
“赫知彦！”
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由失态大喊他一声，声音里全是哭腔。
“都这时候了，说这些做什么！”
男人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那双眼眸，此刻因失血与疼痛，陷入疲惫，越来越深。
此下，傅其桢再顾不上其他，猛地慌乱地朝前方喊，几乎哭喊出来。
“曲副官！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快！”
前方驾驶座上的曲副官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从后视镜里看见少帅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
“是！”
“轰！”
脚下油门再次猛然下压，汽车骤然提速。
“不行！”
忽地，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傅其桢神思一僵，猛地回眸。
赫知彦脸色白得厉害，却努力簇起一丝意识，那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
“不能去医院。”
傅其桢怔住，红着眼睛紧紧看着他，呼吸一下发颤。
“你疯了吗？你中枪了！”
赫知彦呼吸一沉，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全部力气，亦会牵动皮肉之苦。
“此下……”
他撑着坐直了一点，仅仅这个动作，额角便又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能去医院。”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气息断断续续，可属于掌权者的冷静，慢慢浮现。
像是一柄染血的刀，哪怕刀身出现了裂痕，却依旧锋利。
“若外界知……我遇袭、中枪入院……”
“消息……传出去……各方敌势，定会借机发难……”
傅其桢怔怔望着他，是，她知道……
他是赫军少帅，是沪海警备司令，是赫家唯二能够撑住局面之人。
如今赫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顾家撤手，陈家联姻生变，军中各势观望。
而沈系今天已敢贸然动手。
一旦传出赫知彦负伤入院……那些暗处窥伺的各方敌势，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立刻闻到血腥味一般，顷刻扑上来，趁虚而入。
军中会乱，赫家在沪海苦苦维持的平衡也会乱。
这般大的代价，他待赫军负不起。
傅其桢胸腔起伏的极慢，可一颗心止不住地发颤。
她明白，她都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心里才难受得忍不下。
他连中枪了，都不能倒。
连疼，都要自己咽回去。
甚至连去医院，都成了一件不能做的事。
他必须撑住。
必须清醒。
必须让所有人以为赫少帅还好好的。
傅其桢眼眶越发酸涩，手指还在颤，却慢慢握住他的手。
“那……”
赫知彦孱弱的喘了一口气，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回公馆，有军医。”
“不能……惊动外面。”
话音还未落，赫知彦眼前忽然一黑。
他眨了一下眼，视线没有恢复，第二阵黑暗又迅速压下。
“知彦？”
傅其桢一惊，身形僵住。
紧接着男人的身体轻晃一瞬，眼皮重重垂下。
赫知彦薄唇微动，像还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他紧绷了许久的身体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头一偏，高大的身子歪倒，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她压了下来。
“知彦！”
傅其桢眸光骤缩，慌忙抱住他，男人沉重的身体全部落在她肩上。
“你怎么样！”
她被压得肩头发麻，向后一晃，却死死撑住。
“你醒醒……”
没有一丝回应，男人气息愈加微弱。
“赫知彦！”
傅其桢的声音嘶哑开来，她艰难的撑着男人沉重的身躯，低头慌忙看他。
只见男人双眼紧闭，灰白天光下他的脸色苍白，那腰间的血液瞬间染上她洁白的大衣，斑驳骇人。
傅其桢的手发抖不已，伸手去触碰他的脸，竟冰凉无温。
“知彦……”
无声蔓延，傅其桢愣了一秒，两秒，瞬间恐惧猛地袭来。
她的身体虽撑着男人，僵直得似是从冰水里捞了出来，可浑身的力气倏地软了。
怕，怕极了。
怕眼前这个人，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一闪，傅其桢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生生剜去心肉。
“你不要吓我……”
眼泪猛地失控，一滴一滴砸落，落在男人的惨白的脸颊，砸在他染血的军装，血色交融。
“不要……我怕……”
“惠风……”
那个藏了多年，被她压在心底的牵挂，再没经过思考脱口。
男人却依旧没动，傅其桢眼泪汹涌肆虐，彻底模糊了视线。
“惠风。”
“你醒醒……”
“惠风！你听见没有？”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眼底满是恐惧无助，哽咽的却越来越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别吓我……惠风……求求你别睡……”
害怕……无尽的恐惧将她深深裹紧。
此刻她才明白，她曾以为，她怕的是赫知彦恨她。
怕的是他的报复。
怕的是自己一生困在这段爱怨纠缠。
可直到这一刻，他倒在她怀里的这一刻。
那些所谓的恨、怨……
所谓的名分、尊严……
在他生死的面前，轻得可笑。
她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也不求了。
她只要他活着、只求他活着。
傅其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脑海闪过他刚才的话，咬紧唇，强迫自己冷静。
“回公馆。”
她声音仍在发颤，却已经带上决断。
“曲副官，回赫公馆！”
曲副官呼吸骤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神色急切。
“是。”
一时，汽车猛然转向，朝赫公馆疾驰而去。
车窗外沪海的街景飞快掠过，电车铃声遥遥传来。
雾霭愈来愈重，几乎将车上的几人全裹在这般窒息的白雾中。
傅其桢眼里的世界，只剩下怀中的这个男人。
她紧紧抱着赫知彦，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忽然觉得心里苦得厉害。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中这一枪，就不会受这样的伤。
她的脸朝他视线反方向微微一偏，大概刚才玻璃碎裂的时候，被划到了。
伤口不深，甚至算不上什么伤。
可赫知彦却沉沉的盯着，像是那道细小的血痕落在他眼里，比腰间那颗嵌在血肉里的子弹更值得在意。
傅其桢鼻尖一酸，她现下哪里会顾自己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伤。
“我没事。”
她立刻说着，声音还带着惊魂未定后的颤意。
“让我看看你的伤……”
说着，她便伸手去握他的手腕。
“让我……”
忽地，话音断了，傅其桢呼吸一停。
因为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赫知彦时，男人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抽干，骇人惨白。
额角已经布满冷汗，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滚。
傅其桢心口猛地一缩，一种极其强烈的不安冲了上来。
“你怎么样？！”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眼睫轻轻垂着，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咚。”
霎时，车轮碾过路面的坑洼，汽车猛地颠了一下。
赫知彦腰侧的伤口被骤然牵扯，那一瞬间，男人身体狠狠一震。
“嘶……”
疼痛汹涌袭来，这一次他没能忍住，身体随之一颤，周身力气溃散一般。
傅其桢脸色大变，彻底乱了分寸，慌忙扶住他。
“知彦！”
赫知彦一只手撑住车座，五指骤然收紧，青筋凸起。
可下一瞬，那只手无力滑下。
他的肩背重重靠回椅背，呼吸陡然凌乱，胸膛起伏得厉害。
那颗子弹嵌在腰腹之间，每一次车身颠簸，都像有把钝刀，狠狠在血肉里搅动。
赫知彦甚至能感觉到，撕裂的皮肉处，血液自那窟窿涌出。
傅其桢扶着他，掌心贴在他的肩背，男人身体细微的战栗传到她手心。
“知彦……”
赫知彦撑着眼皮去看她，看着她，眼底微微一松。
她还好好的坐在自己身边，真好。
“其桢……”
他的声音很低，慢慢竟从嘴角浮出一个疲倦而惨然的笑。
“你在……关心我……”
话落，傅其桢眼睫狠颤，鼻尖猛地一酸，眼泪挣出眼眶。
啪嗒，落下。
“赫知彦！”
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由失态大喊他一声，声音里全是哭腔。
“都这时候了，说这些做什么！”
男人静静看着她，没有反驳，只是那双眼眸，此刻因失血与疼痛，陷入疲惫，越来越深。
此下，傅其桢再顾不上其他，猛地慌乱地朝前方喊，几乎哭喊出来。
“曲副官！去医院！最近的医院！”
“快！”
前方驾驶座上的曲副官脸色早已难看到了极点，从后视镜里看见少帅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一紧。
“是！”
“轰！”
脚下油门再次猛然下压，汽车骤然提速。
“不行！”
忽地，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傅其桢神思一僵，猛地回眸。
赫知彦脸色白得厉害，却努力簇起一丝意识，那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
“不能去医院。”
傅其桢怔住，红着眼睛紧紧看着他，呼吸一下发颤。
“你疯了吗？你中枪了！”
赫知彦呼吸一沉，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他全部力气，亦会牵动皮肉之苦。
“此下……”
他撑着坐直了一点，仅仅这个动作，额角便又渗出一层冷汗。
“我不能去医院。”
他喉咙艰难地滚动，气息断断续续，可属于掌权者的冷静，慢慢浮现。
像是一柄染血的刀，哪怕刀身出现了裂痕，却依旧锋利。
“若外界知……我遇袭、中枪入院……”
“消息……传出去……各方敌势，定会借机发难……”
傅其桢怔怔望着他，是，她知道……
他是赫军少帅，是沪海警备司令，是赫家唯二能够撑住局面之人。
如今赫家本就处在风口浪尖，顾家撤手，陈家联姻生变，军中各势观望。
而沈系今天已敢贸然动手。
一旦传出赫知彦负伤入院……那些暗处窥伺的各方敌势，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立刻闻到血腥味一般，顷刻扑上来，趁虚而入。
军中会乱，赫家在沪海苦苦维持的平衡也会乱。
这般大的代价，他待赫军负不起。
傅其桢胸腔起伏的极慢，可一颗心止不住地发颤。
她明白，她都明白。
可正因为明白，心里才难受得忍不下。
他连中枪了，都不能倒。
连疼，都要自己咽回去。
甚至连去医院，都成了一件不能做的事。
他必须撑住。
必须清醒。
必须让所有人以为赫少帅还好好的。
傅其桢眼眶越发酸涩，手指还在颤，却慢慢握住他的手。
“那……”
赫知彦孱弱的喘了一口气，声音已经越来越低。
“回公馆，有军医。”
“不能……惊动外面。”
话音还未落，赫知彦眼前忽然一黑。
他眨了一下眼，视线没有恢复，第二阵黑暗又迅速压下。
“知彦？”
傅其桢一惊，身形僵住。
紧接着男人的身体轻晃一瞬，眼皮重重垂下。
赫知彦薄唇微动，像还想说什么。
可下一瞬，他紧绷了许久的身体彻底失去最后一点支撑，头一偏，高大的身子歪倒，整个人毫无预兆地朝她压了下来。
“知彦！”
傅其桢眸光骤缩，慌忙抱住他，男人沉重的身体全部落在她肩上。
“你怎么样！”
她被压得肩头发麻，向后一晃，却死死撑住。
“你醒醒……”
没有一丝回应，男人气息愈加微弱。
“赫知彦！”
傅其桢的声音嘶哑开来，她艰难的撑着男人沉重的身躯，低头慌忙看他。
只见男人双眼紧闭，灰白天光下他的脸色苍白，那腰间的血液瞬间染上她洁白的大衣，斑驳骇人。
傅其桢的手发抖不已，伸手去触碰他的脸，竟冰凉无温。
“知彦……”
无声蔓延，傅其桢愣了一秒，两秒，瞬间恐惧猛地袭来。
她的身体虽撑着男人，僵直得似是从冰水里捞了出来，可浑身的力气倏地软了。
怕，怕极了。
怕眼前这个人，再也醒不过来。
这个念头一闪，傅其桢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生生剜去心肉。
“你不要吓我……”
眼泪猛地失控，一滴一滴砸落，落在男人的惨白的脸颊，砸在他染血的军装，血色交融。
“不要……我怕……”
“惠风……”
那个藏了多年，被她压在心底的牵挂，再没经过思考脱口。
男人却依旧没动，傅其桢眼泪汹涌肆虐，彻底模糊了视线。
“惠风。”
“你醒醒……”
“惠风！你听见没有？”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眼底满是恐惧无助，哽咽的却越来越轻，像怕惊碎什么。
“你别吓我……惠风……求求你别睡……”
害怕……无尽的恐惧将她深深裹紧。
此刻她才明白，她曾以为，她怕的是赫知彦恨她。
怕的是他的报复。
怕的是自己一生困在这段爱怨纠缠。
可直到这一刻，他倒在她怀里的这一刻。
那些所谓的恨、怨……
所谓的名分、尊严……
在他生死的面前，轻得可笑。
她什么都不要了。
什么也不求了。
她只要他活着、只求他活着。
傅其桢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脑海闪过他刚才的话，咬紧唇，强迫自己冷静。
“回公馆。”
她声音仍在发颤，却已经带上决断。
“曲副官，回赫公馆！”
曲副官呼吸骤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神色急切。
“是。”
一时，汽车猛然转向，朝赫公馆疾驰而去。
车窗外沪海的街景飞快掠过，电车铃声遥遥传来。
雾霭愈来愈重，几乎将车上的几人全裹在这般窒息的白雾中。
傅其桢眼里的世界，只剩下怀中的这个男人。
她紧紧抱着赫知彦，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忽然觉得心里苦得厉害。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中这一枪，就不会受这样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