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沈晚柠进了宁王府。

  王府正厅内,宁王端坐上首。

  他已年近五旬,鬓角染了霜色,却梳得一丝不苟,面上永远绷着副冷淡疏离的架子,仿佛时刻都在端着,生怕旁人瞧不出他那点刻意维持的体面。

  知晓沈晚柠进来,却偏偏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端着手中的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沈晚柠上前行了礼,唤了声“父王”。

  宁王这才将茶盏搁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还知道回来。本王以为你如今做了诰命夫人,眼里早就没有这个娘家了。”

  沈晚柠垂着眼,没有接话。

  宁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你如今是顾家的诰命了,可你别忘了,你姓沈,不姓顾。宁王府养你一场,不是让你去替外人卖命的。”

  沈晚柠依旧没接话。

  她早就已经不把这个地方当家了。

  更没有把这里的人当做亲人。

  她只是因为一些事,不得不回来罢了。

  宁王见她垂着眼,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没有立刻发作。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像是在品一盏好茶,又像是在斟酌措辞。

  “罢了,”他放下茶盏,语气忽然缓和了些,“今日叫你回来,也不是为了同你置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晚柠身上。

  “本王听闻,那日金銮殿上,镇远侯拿出了虎卫军的信物?那信物,不是一直都在顾彦昭身上,怎么突然又回到了顾彦礼的手中?”

  沈晚柠心头一沉,没想到宁王居然对虎卫军的信物有兴趣。

  只是,虎卫军三千多人早已战死,剩下零星几个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为何宁王还会如此在意?

  她抬起眼,看向宁王,“信物的事,女儿不清楚。”

  宁王眉心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却没有发怒,反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那这信物如今是在顾彦礼的手上,还是在陛下手中?”

  沈晚柠依旧平静摇头,“那是御前的事,女儿更不清楚了。”

  宁王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将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瓷片碎裂,茶水四溅。

  沈晚柠站在原地,裙摆上溅了几滴茶渍,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用的东西。”宁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你还整日留在镇远侯府做什么?!”

  “镇远侯府是我的家。”沈晚柠平静地打断了他,“我不留在镇远侯府,难不成回到这儿来住着,然后不知哪天被塞进马车,送去北戎?”

  宁王的瞳孔骤然一缩。

  没有立刻发怒,而是死死地盯着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渐渐渗出几分杀意。

  良久,他才冷笑一声,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你胡说什么?是想冤枉我宁王府同北戎人勾结不成?”

  话音落下,不等沈晚柠开口,沈玉瑶却突然从侧厅走了出来。

  她笑盈盈地挽住沈晚柠的手,朝着宁王娇嗔道:“父王,妹妹难得回来一趟,您就别发脾气了!父女之间,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您一心为了宁王府,为了我们,妹妹自幼乖巧,怎么可能不明白?”

  说着,她又转过头来,对沈晚柠柔声道:“妹妹别怪父王,他其实也很担心你的。”

  沈晚柠不动声色地将手从沈玉瑶掌心里抽出来,偏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来,主要是想见见沈青野。

  可沈玉瑶偏偏要往她跟前凑,来恶心她,她如何能受得了?

  当下,便冲着沈玉瑶笑了笑,“还没跟姐夫道谢。”

  一句话落下,沈玉瑶的脸色就僵了一瞬。

  沈晚柠却接着道:“那日金銮殿上,若不是姐夫辨出那信纸不妥,我夫君也没这么快脱罪。还请姐姐回去,替我好好谢谢姐夫。”

  这件事,沈玉瑶当然知道。

  因为那日裴之焕刚进府就冲着裴卿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甚至将裴卿衍罚跪祠堂,除却每日上场时间能离开之外,其余时间都得回祠堂去跪着。

  几日下来,裴卿衍的双膝都已经跪得红肿不堪,连走路都要忍搀扶着。

  可他却连一句怨言都没有。

  仿佛,为沈晚柠做的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可明明,她才是他的妻子!

  沈玉瑶的手在袖中紧了又紧,脸上的笑意差点崩溃,却终究还是忍住了。

  “妹妹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宁王却懒得再看沈晚柠一眼,摆了摆手,打断了二人:“行了。你难得回来,去看看你娘吧。自从她伤了脸之后,就再没出过门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娘因你毁容,你该愧疚。

  沈晚柠垂了垂眼,没有说什么,转身朝后院走去。

  而沈玉瑶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再也维持不住。

  宁王淡漠扫了她一眼,“三年都拢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平白坏了裴大人的好事,你该好好反省。”

  沈玉瑶只能垂首称是,心底的恨意,早已泛滥。

  一炷香后,沈晚柠见到了刘氏。

  她正坐在窗前,脸上盖着半截面纱,遮着脸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

  那日沈晚柠的确是发了狠,手下的力道根本没有轻重,以至于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刘氏脸色的伤疤还是清晰可见。

  见沈晚柠进来,刘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扯下面纱,露出底下那道狰狞的伤疤。

  “沈晚柠!你还有脸来!”

  她指着沈晚柠,声音又尖又哑,像是把嗓子都喊劈了:“你把我抓成这副模样,把你弟弟的耳朵咬成那样,还害他被人刺了一剑,差点把命都丢了!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她骂着骂着便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上的伤疤淌下来,将那疤衬得愈发狰狞。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真的委屈极了,一边哭一边捶自己的胸口,活脱脱一副被女儿逼到绝路的慈母模样。

  沈晚柠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刘氏骂完,哭完,方才慢慢开口。

  “演完了?”

  刘氏一噎。

  沈晚柠却看着她,笑了笑,“你眼里,果然只有你那个宝贝儿子,为了他,你什么都做得出来,哪怕是将我剥皮拆骨,对吗?”

  话虽是疑问,可她却不需要答案。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刘氏,接着道:“你最在意他,而他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前程。既如此,我倒是有个好去处给他。”

  “让他去边关如何?顾彦昭虽然死了,可镇远侯却还活着,只要他一句话,你儿子就会永远留在那个地方,到死都回不来!”

  话音未落,刘氏已然暴怒,“你敢!你想将我唯一的儿子送去战场送死?沈晚柠,你真是恶毒!”

  “对,我很恶毒,你生的,自然像你。”

  沈晚柠说着,冷笑一声,“我就是要将他送去,让他守着烽火台过日子,让他日日夜夜都活在随时会死的恐惧里,就算他侥幸不死,你这辈子也休想再见到他!”

  “除非,你告诉我,是谁跟你说北戎人点名要我,那个藏在宁王府背后的,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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