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珂,北原陈家村人。

  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间石室中坐了多久了。

  我出身猎户之家,父亲早亡,母亲替人浆洗衣裳换些米粮,拉扯我们兄妹七人长大。

  我从七岁起便跟着村里的大人进山打猎,十二岁能独自猎到野兔,十五岁便敢一个人去深山老林里猎杀豺狼。

  我不怕山里的野兽,也不怕夜里的风声,我怕的是每年冬天大雪封山的时候,家里断了粮,母亲和弟弟妹妹饿得蜷在炕上不敢动弹的样子。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我在山里发现了一只白狐。

  那白狐品相极佳,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

  当时镇上有个皮货商人,说上好的白狐皮子能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我们家吃上一两年。

  我追着那只白狐一直往山林深处走。

  那畜生像是有意引我一般,走走停停,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我不知跑了多久,天色都暗了,白狐忽然消失在一片密林深处。

  我正懊恼,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人声。

  我壮着胆子往前走,穿过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棵老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是一副棋盘。一个老人独自坐在那里,手执白子,正对着棋盘出神。

  老人抬起头来,看见我,似乎有些意外。

  他的声音很温和,问我一个人来山林深处做什么,不怕遇到野兽吗。

  我说自己是猎户,追一只白狐到此,问他有没有看到那只白狐的身影。

  老人摇了摇头,说没有看到。

  我转身要走。老人在身后叫住了我,说他很久没有见到过旁人了,问我会不会下棋,能否陪他下一局。

  我说会一点,但我还要打猎赚钱,不然全家人就要饿肚子了。

  老人笑了。他说:“你陪我下棋,赢一盘我给你一锭金子,输一盘,你输给我一年的寿命。”

  我当时觉得这老头疯了。

  可那锭金子就摆在他手边,黄澄澄的,晃得我眼睛发花。

  我想,我一年也赚不到一锭金子。

  我输了,大不了少活一年。

  我赢了,全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于是我坐下了。

  第一局我赢了。老人推过来一锭金子,我揣进怀里,心里砰砰直跳。

  第二局我又赢了。

  第三局,还是我赢。

  随后又接连赢了好几局,我面前的金子堆成了一座小山,明晃晃的,晃得我脑子发晕。

  老人看了看天色,对我说:“年轻人,天色不早了,要不就算了吧。你已经赢了不少,够用了。”

  我说再来一局。

  那一局我输了。

  我问他能不能用金子抵我的寿命。

  老人不同意,于是我少了一年寿命。

  第二局我也输了。

  第三局,还是输。

  我红了眼,说再来。

  老人叹了口气,又摆了一局。

  我输了多少局,我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当我最后一次伸手去摸金子的时候,我的手变得干枯、发皱,指甲发黄,皮肤上爬满了褐斑。

  我低头看见自己花白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看见自己的手背青筋暴起,像老树根一样扭曲。

  我猛地抬头看向老人。他还是那副样子,慈眉善目,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我一下子跪在地上,求他把寿命还给我。我说金子我不要了,全都还给他,求他把我的寿命还回来。

  老人摇了摇头。

  他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递给我。

  封面上写着《阴阳合欢大法》六个字。

  他说:“你拿去吧。这世上失去的东西,并非全无找回的办法。你若有心,终有一日能补回你缺失的寿命。”

  说罢,他站起身,身形一晃,化作一只白狐,消失在林子深处。

  我捧着那本书,跪在雪地里,直到天亮。

  后来,我将那些金子偷偷放在了家里。

  母亲不再替人浆洗衣裳,弟弟们都当上了大官,妹妹也嫁了个好人家,村里人都说陈家的孩子们出息了,还问我究竟去了哪了。

  我不敢在邻里乡亲面前露面。

  不敢在母亲兄妹面前露面。

  我每次照镜子,看见自己满头白发、满脸沟壑的样子,心里都不是滋味。

  于是我踏上了修行之路。

  靠着那本《阴阳合欢大法》,我勉强踏入了修行门槛,可我的灵根资质太差了。

  五行俱全,样样稀松。

  修行了几十年,也不过是筑基大圆满,始终迈不过金丹那道门槛。

  我知道为什么。

  我的心乱了。

  从我白发苍苍地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我每夜打坐入定,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副棋盘,那些金子,那只白狐,还有老人临走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修行讲究的是念头通达。

  我一个连自己犯下的错都放不下的人,又如何能叩问金丹大道呢?

  这间石室,是我最后的尝试。

  我选择在这里闭死关,不成功便成仁。

  若有人能看到这篇文字,便说明我已经失败了。

  回首这一生,我竟觉得荒唐可笑。

  我为了一些钱财,舍弃了青年和中年,舍弃了娶妻生子的可能,舍弃了陪伴母亲和弟弟妹妹的光阴。

  到头来,那些金子救了我一家人的命,却也毁了我自己的一生。

  可我并不后悔。

  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坐下来陪那个老人下棋。

  因为我的母亲和兄妹,活过了那个冬天。

  又活了十几个冬天。

  她们走的时候,都是笑着走的。

  这就够了。

  后来人,如果你看到了这篇文字,我想求你一件事。

  把这封信带回北原陈家村,交给我陈家后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祖上曾是个猎户,曾用性命换了一家人活下去的机会。

  至于那部《阴阳合欢大法》——它就在陈家村老宅的那口枯井里。

  我当初把它封在铁匣中沉入井底。

  你若需要,便取去吧。

  就当是,你替我读完这封信的谢礼。

  陈珂绝笔。

  杨林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石室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抬头看向对面那具枯骨,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姿态端正。即便身死道消,骨架中仍残留着一股淡淡的不甘。

  这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还是家人。

  那部《阴阳合欢大法》,他找了很久。

  从碧阳魔宗到落霞谷,再到星斗山脉,从龟甲残篇开始,他一直在寻找这部功法的全本。

  没想到,答案竟然藏在一封绝笔书里。

  北原,陈家村。

  他从未听说过北原这个地方。

  但既然知道了地名,以后总有机会去一趟。

  那部《阴阳合欢大法》的全本,他志在必得。

  杨林站起身,将那本册子小心收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干净的衣袍,轻轻盖在那具枯骨上。

  “陈前辈,你的信,我帮你带。”

  他回到外间山洞,重新盘膝坐下。

  此刻他的心里,多了一件要做的事。

  等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去一趟北原陈家村。

  当然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炼制降尘丹冲击金丹期。

  杨林闭上眼,进入药神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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