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程守正猛的翻身站起,玉扳指失手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程福这个没用的混账东西!”

  “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居然还能留下票根让人逮个正着?!”

  “那陈清书人呢?”

  “主考官方大人为求自保,当场撤了张同考官的职,当众判陈清书无罪。”

  “还特意许他回考棚继续答题。”

  “三千考生都在骂咱们府上同侯府暗中勾结。”

  “沈大人的差役怕是马上就要上门拿人了!”

  程守正一脚踹翻跟前的茶几,茶碗果盘摔了一地。

  本想借着科考除了陈清书去向赵如风讨好,倒把自己逼到了死胡同里。

  他眼神转了转,咬着牙指向门外。

  “去把程福拖到柴房关起来,嘴给我堵瓷实了!”

  “要是提刑司来要人,就说程福私自挪用银子胡作非为,本官一概不知情!”

  “还不快滚去办!”

  前院这番喝骂声顺着长廊,传到了后宅东跨院里。

  东厢房内,程婉君穿着素色绸衫坐在铜镜前,正端着刚泡好的龙井。

  听着前头的声响,她只当陈清书已被除了名打断腿扔了出去,没了秀才相公的名头,往后看程安安还拿什么在乡下装腔作势。

  茶盖刚掀开,丫鬟翠儿掀开帘子慌手慌脚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不好了!贡院那边有信儿了!”

  “慌里慌张的成什么体统,可是陈清书被削了功名下大牢了?”

  “不是啊姑娘!程安安把狱室砸了,沈大人当场拿出咱们府上的账目底单!”

  “陈相公无罪回了考场,生员吴奎还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平阳侯府赵统领的事情全抖落出来了!”

  “老爷在前头生了好大一场气,正把程管家押去顶罪呢!”

  程婉君端着茶盏的手猛的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上手背,脸上的得意登时僵住。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程婉君从绣墩上站起来。

  翠儿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回姑娘的话,前院刚传来信儿,咱们安排在贡院里的生员和差役全都招供了!”

  “沈按察使查抄了咱们府上送银子的账底,主考大人当众判了陈相公无罪,还夸他有大才,让他回考棚继续考举人呢!”

  “而且沈大人调了城防营的兵丁把贡院围的密不透风,护着陈相公和二姑娘,外人连靠近都难!”

  程婉君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青花瓷茶盏再也端不住,摔在青砖地上。

  茶水溅湿了她的裙摆,碎瓷片崩的到处都是。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程婉君双手揪着衣襟,大口喘着气。

  她费尽心思让程守正偷出府学废稿,又借平阳侯府的暗桩布下死局,怎么会连半天都没撑住就全盘皆输?

  在她的预知梦里,这一世的轨迹根本不是这样的!

  梦里的九月秋闱,陈清书一病不起,不到入冬就咽了气,陈家二房彻底破败,连副棺材板都买不起!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沈按察使带兵护航?

  哪有什么周老先生当众作保?

  更没有什么倒背五千字策论、震惊数千学子的风光!

  “为什么会这样……哪里出了错……”

  程婉君踉跄着后退两步,跌坐在圈椅里,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前阵子城西大疫,赵如风花了数万两银子买空药材,结果不仅没捞到半点功劳,反而成了全城百姓唾骂的冤大头。

  过没多久她借高利贷囤积杂粮,本以为能赚的盆满钵满,却被沈正清的限价令砸的血本无归,还连累生母柳氏赔光了陪嫁田庄。

  如今连她最有把握的秋闱死劫,都被陈清书和程安安破掉了!

  桩桩件件,全都与她梦里的记忆背道而驰!

  她满心恐慌,根本无法接受现实,如果预知梦不再准确,如果她提前知道的那些先机全成了笑话,那她这个连正妻名分都没捞着的侯府侧室,往后进京还能靠什么拿捏赵如风?

  就在程婉君六神无主之际,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程守正黑着脸大步跨了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瓷片,扬手就朝程婉君脸上扇去。

  “逆女!这就是你给为父出的好主意?!”

  程婉君被打的偏过头去,从椅子上滑落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父亲息怒,女儿也没料到沈正清的动作会这么快……”

  “没料到?你每次都跟老夫说没料到!”

  程守正指着程婉君的鼻子,气的浑身发抖。

  “早先你说大旱囤粮能翻倍获利,结果害的家里赔光了老本,连你娘的陪嫁田庄都搭了进去!”

  “这次秋闱,你又信誓旦旦的说只要偷出府学废稿扣上夹带的罪名,就能让陈清书万劫不复,讨好平阳侯世子!”

  “结果呢?!沈正清当着满场学子的面把同知府的钱庄底单甩了出来!老夫不仅要把程福推出去顶罪,如今满城都在戳老夫的脊梁骨!你是程家的贵女,还是讨债的扫把星?!”

  脸颊上传来剧痛,程婉君眼泪掉下来,心里又怕又怨。

  若不是程福办事不利留下银票存根,贡院里的人又连程安安都拦不住,怎么会让人砸了狱室翻盘?

  可看着程守正这副模样,她半句抱怨都不敢吐出来,只能捂着脸哭诉。

  “父亲明鉴!女儿也是一心为了咱们程家的前程啊!定是程安安身上有古怪!她以前在府里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嫁去清河村后却突然力大无穷,这其中定有猫腻!”

  “你还敢狡辩!看老夫今天不打死你这个祸害!”

  程守正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就要往下抽。

  院门外忽然冲进来一人,柳氏扑过来死死抱住程守正的胳膊。

  “老爷!使不得啊老爷!”

  “滚开!都是你惯出来的好女儿,再留着她,老夫头上的乌纱帽都要被她作没了!”

  “老爷息怒!就算婉君有天大的错,您也得看看日子啊!”

  柳氏跪在地上,指着程婉君肿起的半边脸哭个不停。

  “平阳侯府的聘单已经下了,下月初八迎亲的队伍就要进门,马上婉君就要动身去京城了!这时候您要是把她的脸打坏了,或者闹出丑闻传进世子爷耳朵里,侯府怪罪下来,咱们同知府才是吃罪不起啊!”

  程守正举起的手僵在半空,胸膛起伏。

  他看着地上哭成一团的母女俩,顾忌着平阳侯府的权势和即将到来的婚期,将鸡毛掸子摔在地上。

  “收起你那些鬼话!”

  程守正冷冷的看着程婉君。

  “从今日起,给老夫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备嫁!下月初八上了花轿滚去京城,往后你在侯府是死是活,都别再拉着老夫垫背!若是出嫁前再敢生出半点事端,老夫亲自拿绳子勒死你!”

  扔下这句狠话,程守正一甩袖子,大步跨出房门扬长而去。

  程婉君瘫坐在青砖地上,手掌按在碎瓷片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心里恨极了。

  陈清书,程安安!

  都是因为这两个贱人,才害的她在家里受尽屈辱,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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