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口白牙许诺没用,等喜报贴上门框才算数。”

  程安安听着耳侧的声音,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记。

  陈清书收紧胳膊,唇角弯了弯。

  “若中了,廪生粮米全交由娘子打理,往后月例银子也全归娘子。”

  “这还差不多。”

  程安安转身从他怀里退出来,指着身旁整齐的大陶缸。

  “粮窖里存了够吃两年的粮食,村口拒马桩和暗渠都有守山叔盯着,后顾之忧我替你扫平了。你只管把心思全押在试卷上,要是考砸了,回来就给我接着挑大粪。”

  陈清书耳根泛起红晕,拱手作揖。

  “娘子放心,绝不给你挑大粪的机会。”

  “行了,回屋睡觉,明儿一早还得收拾进城的行囊。”

  程安安吹熄防风灯,拉着他顺着木梯爬出深窖。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

  灶房里热气腾腾,白面香气混着葱花味直往外冒。

  冬儿踩着小木凳,手里攥着锅铲,小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嫂子,鸡蛋烙饼摊好了,十张干透的油盐烙饼,能放五天不馊!”

  “再把那罐炒熟的芝麻黑豆面带上,贡院里只能喝热水,冲一碗顶大半天饥荒。”

  程安安把炕上的包裹扎紧。

  顾氏坐在床沿,手里摸着一件崭新的细布青袍,眼角笑纹堆叠。

  “清书,这袍子是安安前几日托城里布庄裁的,针脚密实,厚软避风,贡院号舍夜里阴冷,你可得穿暖和了。”

  陈清书接过青袍,手指抚过平整的衣料。

  “让娘和娘子费心了。”

  程安安把一个沉甸甸的细麻布兜塞进他怀里。

  “沈姑娘送来的澄泥砚,还有周老先生给的御赐松烟墨,我都给你码好了。外加三十两碎银,进城雇车住客栈,别舍不得花钱。”

  陈清书接过包裹,却见程安安又从袖口掏出个小物件。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暗红色荷包,收口处缝得粗糙,上头用黄线绣着个辨不出模样的图案。

  “这是什么?”

  陈清书托着荷包,眨了眨眼。

  “平安符,报恩寺求的黄绫子,我叠好塞里头了。”

  程安安眼神挪开,咳了一声。

  “针脚是难看了点,你嫌丑就搁怀里别掏出来。”

  “不丑。”

  陈清书立刻将荷包系在里衣内侧,贴着心口放好。

  “娘子亲手绣的,千金不换。”

  冬儿在旁边拍手笑。

  “哥,嫂子昨晚熬红了眼才缝好呢,手指头都扎了两个针眼!”

  程安安瞪了冬儿一眼。

  “多嘴,扣你半勺猪油。”

  冬儿连忙捂住嘴巴,两颗小虎牙露在外头偷笑。

  陈清书收拾齐整,背上书匣,走出院门。

  陈守山早已套好青石镇的骡车,在门外候着。

  “陈相公,上车吧,老汉亲自送你进城,保准误不了递交考引的时辰!”

  “有劳守山叔。”

  陈清书回头望向台阶上的程安安。

  程安安抱臂靠在门槛边,冲他摆了摆手。

  “去吧,我在家等你。”

  “好,娘子且在村中候我佳音。”

  骡车辘辘启动,碾碎路面薄霜,往府城方向奔去。

  午后,江州府城文昌街。

  周府书房内药香混合着墨香,静谧安然。

  周崇文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翻阅着案头的文章,连连点头。

  “笔力雄健,条理明晰,比春上那篇《荒坡深垄蓄墒考》更为通达老辣。”

  “全仗老先生昔日指点栽培。”

  陈清书躬身行礼。

  周老先生从身后的檀木架上取下一套厚重的蓝皮线装书,递到陈清书面前。

  “这是老夫早年在京城翰林院任职时手抄的《五经集解》,内有历科状元策论精要,你且收着。”

  陈清书双手接过,只觉分量极沉。

  “此乃先生家传至宝,学生怎敢受此重礼?”

  “宝剑赠烈士,良书付大贤。”

  周老先生抚着雪白胡须,神色严肃起来。

  “清书,今年这科秋闱非同小可。两江干旱,全府绝收,百姓流离失所,昨儿巡抚衙门接到京中文书,主考官乃是天子近臣、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大人。”

  陈清书收敛心神。

  “学生听闻方大人以务实闻名朝野。”

  “不错。”

  门帘微动,一身便服的苏学政迈步跨入屋内。

  陈清书立即行礼。

  “学生见过学政大人。”

  苏学政摆摆手,示意他免礼坐下。

  “清书,本官今日特意借周老宝地见你,便是要交待一句底细。今科策论,十之八九脱不开‘灾年治理与均赋安民’。”

  陈清书心头微动,抬起眼眸。

  “大人之意,朝廷要借此科选拔通晓实务之才?”

  “正是如此。”

  苏学政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目光灼灼。

  “京城那些只知吟诗作赋的世家子弟,写不出泥水里的道理。可你不同,清河村造翻车、深垄蓄水、平息城西大疫,哪一桩不是你亲自蹚出来的血路?”

  周老先生在旁颔首。

  “你且记牢,策论切忌空谈圣贤大道,要把清河村如何引水、如何防流民、如何配药驱邪的实务,化作经世济民的方略。方大人见卷,必定拍案惊绝。”

  “学生谨记两位师长教诲。”

  陈清书起身长揖到地。

  苏学政看着他,神色微缓,语气却多了几分提防。

  “平阳侯府在城西吃了大亏,赵如风虽撤回京城,但同知程守正仍在江州。考场之内搜检严苛,你进场之后,笔墨饭食须寸步不离己手,万不可着了小人暗算。”

  “学生早已防备。”

  陈清书目光沉静。

  “程同知贪鄙狭隘,但贡院乃国朝重地,沈大人又亲自督管巡查,他们若敢在试卷和号舍上动手脚,便是自寻死路。”

  周老先生赞许道。

  “有这般心智,老夫便无须替你担忧了。今日早些去客栈歇息,明晨寅时贡院龙门大开,老夫在崇正书院静候你金榜题名!”

  辞别两位恩师,陈清书步出周府大门。

  城中街道车水马龙,各地赶考的生员络绎不绝,客栈酒肆尽皆挂出“魁星点斗”的彩旗。

  陈清书避开喧闹正街,在距离贡院两条街外的清静巷子里寻了间小客栈住下。

  一夜无话,唯有窗外冷风呼啸。

  翌日寅时三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秋风凛冽,刮在人脸上泛着生疼的凉意。

  贡院坐落在府城正北,两扇朱红大门高耸,门前摆着两排黑漆拒马,手持长枪的城防营甲士雁翅排开。

  数百名来自各州县的生员头戴方巾,身背考篮,在辕门外排起蜿蜒长队。

  陈清书换上程安安备下的细布青袍,考篮里码着笔墨干粮,站在队伍中段。

  四周考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闻今年主考官是京里来的方翰林,题目定然极刁钻啊!”

  “谁说不是呢?外头大旱连天,若考经义倒也罢了,若考农政策论,我等十载寒窗哪懂种地打粮?”

  “怕什么,只要四书五经背得烂熟,引经据典总能搪塞过去。”

  陈清书听在耳中,面容沉静如水。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里衣胸口,那只绣工粗糙的荷包硬邦邦地贴着皮肉,带来沉稳踏实的热意。

  队伍缓缓前移,辕门处的差役开始高声唱名点验。

  “宣平县廪生,张元修!”

  “到!”

  “考篮落地,脱帽解带,受检!”

  差役动作粗暴,抓起考生带的馒头当场掰成数瓣,连笔杆都要仔细摩挲检查是否中空。

  沈按察使一身正三品绯色官袍,端坐在辕门高台之上,目光如电巡视着下方。

  有按察使亲临坐镇,底下的差役不敢肆意勒索,搜检虽严苛,倒也规矩周全。

  不多时,前方唱名官拔高嗓门。

  “江州府学廪生,陈清书!”

  陈清书提了提考篮,迈步上前,拱手行礼。

  “学生陈清书,在此。”

  高台上的沈按察使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两名差役走上前,仔细查验了陈清书的保结文牒,又翻检了考篮里的墨锭与干粮,见条理整肃、毫无夹带之物,便挥手放行。

  “文牒无误,入龙门!”

  陈清书收拾好考篮,正欲抬脚跨过朱红门槛,身后队伍里却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一道冰冷的视线突兀地扎在他后颈上。

  陈清书脚步微顿,侧过头看去。

  排在隔壁甲字队后方的一名青年考生正死死盯着他。

  那人面容阴鸷,颧骨高耸,身上穿着府学生员的蓝衫,可垂在袖子底下的双手粗糙结茧,眉宇间带着一股难掩的凶煞戾气。

  见陈清书望过来,那名生员非但不躲避,反倒挑起嘴角,挤出一抹阴森讥讽的冷笑。

  那眼神不像进场求功名的读书人,倒像盯着猎物的死士。

  陈清书眼底划过冷意,瞬间了然。

  程守正与赵如风的暗桩,果然进来了。

  陈清书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迈开大步径直穿过沉重的龙门。

  身后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号炮声中轰然闭合,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

  三千号舍沿青石甬道一字排开,森严如铁笼。

  陈清书找到自己的“天字十七号”考棚,放下考篮,点燃防风小炭炉,将那只粗糙的暗红荷包解下放在砚台旁。

  晨光穿透号舍狭窄的木栅栏,照亮宣纸。

  陈清书提起狼毫,蘸饱浓墨,目光望向远处高高挂起的考题飞牌,低声自语。

  “娘子,且看我为你挣个诰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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