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冷风扫过院落,刮在泥墙上簌簌作响。

  晨谈十策的话音刚落,灶房的木门便被推开,打断了院中的沉寂。

  程安安端着一个竹编簸箕迈步出来,腰间系着蓝花布围裙,桃花眼里带着惯有的冷淡与戒备。

  陈冬儿跟在她身后,手里紧紧捏着一截小木炭,另一只手抱着一块光滑的硬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划满了杠杠。

  顾氏在灶房门口掀着布帘,探头往院里张望,轻声问了一句。

  “安安,那两位后生今早真要走了?锅里还有半盆热苞谷粥,要不再添一勺?”

  “娘,用不着。”

  程安安脚步不停,径直走到石桌旁,把簸箕往桌上一搁。

  簸箕里只剩下一个冒着热气的杂面窝头。

  程安安伸手抓起那个窝头,随手一扬,稳稳抛向站在石桌对面的李承渊。

  李承渊抬手一抄,将热乎乎的窝头接在掌心。

  程安安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子,挑眉看着他。

  “账清了,你可以走了。”

  阿九站在柴房门口,听到这话顿时急了,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冲上前。

  “喂!我说你这妇人怎么说话呢!我家公子好歹替你们家挑了整整三天的粪!整整六十担啊!两手磨的全是血泡!临走你就扔一个冷窝头打发要饭的?!”

  陈冬儿立刻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小木板往阿九鼻子跟前一竖。

  “你叫唤啥?谁打发要饭的了!我这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阿九瞪大眼睛瞧着木板上的黑印子。

  “你这小丫头片子胡乱画的什么鬼画符!”

  “谁胡乱画了?我记得比县衙账房还真!”

  陈冬儿扬起下巴,掰着细瘦的手指头开始算。

  “第一天,我嫂子给了你家半个细苞谷面窝头,折银三十文,记一笔!”

  “第一天晌午,你们吃了两碗红薯糙米干饭,喝了三大碗滚沸的井水,费了我家四根硬劈柴,折银十文,记一笔!”

  “第二天,两海碗苞谷糊糊,里头掺了红薯丁,外加西坡旱垄里滚出来的两个大烤红薯,折银八文,记一笔!”

  “昨儿晚上,四个杂面贴饼子,两碗野猪油渣炖豇豆汤,我嫂子还白送了你们两大包野三七粉和柴胡汤料!”

  陈冬儿把木炭头往木板上重重一点,瞪圆了眼睛。

  “那野三七是救命的药,外头药铺卖五百文一两!我嫂子都没算你们药钱!挑六十担大粪工钱九十文,劈三十车硬柴工钱一百文,加起来总共抵了一百九十文!”

  阿九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冬儿吸了吸鼻子,脆生生地嚷道。

  “扣掉饭钱、柴火钱、住柴房的地铺钱,你们倒欠我家三文钱!如今我嫂子又搭上一个热乎乎的大杂面窝头,顶顶多算两清!你还敢嫌少?”

  阿九被这一通连珠炮轰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们简直是敲骨吸髓!”

  程安安双手抱胸,斜睨了阿九一眼。

  “敲骨吸髓?嫌亏了?那行啊,把吞下去的药粉全给老娘吐出来,再把后背结好的血痂剥下来还给我,我退你二两银子,干不干?”

  阿九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退到李承渊身后。

  “野蛮……当真是蛮妇……”

  “阿九,住口。”

  李承渊低声斥责了一句,神色肃然。

  他将那个杂面窝头仔细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过身,对着程安安与陈清书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李承渊腰背挺得笔直,即便身着破烂血衣,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依然无法掩盖。

  他没有立刻挪动脚步离开,反而在原地站定。

  李承渊抬起手,探入粗布直裰内侧最贴身的暗袋里。

  那里原本藏着他的印信与护身之物,大半在逃亡截杀中遗失,唯有一枚东西被他死死护在心口。

  阿九见状,脸色骤变,急忙伸手去扯李承渊的袖摆。

  “公子!不可!万万不可啊!”

  李承渊挥开阿九的手,神情未变。

  “退下,李某心中有数。”

  阿九急得跺脚,眼眶通红。

  “那是先皇赐给您的……那是底牌啊公子!怎能落在乡野村妇手里!”

  李承渊根本不理会阿九的劝阻,手指从内袋中抽了出来。

  晨光之下,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出现在他的掌心。

  玉佩通体羊脂白,温润无瑕,底端雕刻着流云蟠螭纹路,内里透着一股淡淡的青晕,在初升的朝阳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没有半点杂质。

  陈清书清冷的眸光落在玉佩的蟠螭纹上,长睫微微一颤,眼底迅速划过一丝深意,却没有出声。

  李承渊双手托着玉佩,郑重地递向程安安。

  “多谢陈娘子救命之恩,这三日让李某受益匪浅。他日若陈兄与娘子北上,持此玉佩到京城寻李某,必当倾力招待。”

  阿九在一旁捂着胸口,心疼得直吸凉气,嘴里小声念叨着暴殄天物。

  程安安看着递到眼前的白玉,眉毛挑了挑。

  她在末世摸爬滚打十年,见惯了各种能量晶核,来到这个时代后,也摸过不少银钱和田契。

  眼前这块玉,入手极沉,触感温凉如脂,光是摸一下就知道绝非寻常富户能戴得起的玩意儿。

  程安安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伸出手,一把将玉佩抓了过来。

  她当着李承渊的面,把玉佩举到晨光下照了照,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

  玉质极其细腻,分量十足。

  程安安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纹。

  “成色倒还不错。”

  阿九气得翻了个白眼,咬着牙低声嘀咕。

  “何止是不错……这可是整块羊脂籽料雕的,有价无市……没见识的村妇……”

  程安安耳尖微动,横了阿九一眼。

  阿九立刻闭嘴,把头埋在肩膀里不敢再吭声。

  陈清书站在一旁,整了整青衫的长袖,朝着李承渊从容拱手。

  “李兄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李承渊转头看向陈清书,神情严肃至极,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郑重。

  “陈兄,方才院中一席话,李某字字铭记于心。”

  陈清书语气平缓,没有居功之色。

  “不过是乡野之见,李兄听过便罢,前路凶险,李兄自当好自为之。”

  李承渊摇了摇头,正色道。

  “陈兄胸中有丘壑,腹内有良谋,绝非偏安一隅之人。这十条方略,每一句皆切中时弊,天下读书人若皆如陈兄这般求真务实,何愁民不聊生?”

  陈清书淡淡一笑。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李兄这三日亲自挑了大粪、劈了硬柴,想来比陈某更懂这十四个字的斤两。”

  李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痂与粗茧的双掌,深有感触地点头。

  “陈兄说得极是。若非这三日双足踩在泥里,李某至今仍坐在高阁之上,不知民生多艰。”

  他说着,再次看向陈清书夫妇二人,拱手抱拳,语气极为诚恳。

  “陈兄、陈娘子,李某虽落魄至此,但在京城还算有些门路。二位若有朝一日进京,李某定当尽地主之谊。”

  程安安把玉佩往怀里一揣,拍了拍衣襟,神色坦然。

  “行,记住了。不过我这人实在,你那京城的招待最好是真金白银的酒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李承渊失笑。

  “陈娘子放心,李某说话算话。”

  李承渊两道身影很快隐入村外晨雾中。

  而此时的江州城同知府,早已乱成了一锅沸水。

  二堂后厅里,铜盆落地哐当脆响。

  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柳氏捧着一盏降火的菊花脑茶,手腕发颤地递到程守正嘴边。

  “老爷,您且消消气,大清早的这是作甚?”

  程守正一把推开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柳氏的绸缎裙裾。

  “消气?本官拿什么消气!”

  程守正指着桌上空落落的请帖匣子,眼珠通红。

  “沈正清今早在提刑司升堂,当着布政使的面,把清河村那对忤逆骨肉的名字列在了平疫首功!全城百姓都在念叨陈清书和程安安,本官这个同知反倒成了克扣药材的缩头乌龟!”

  柳氏用帕子擦着裙子,眼里浮现出怨毒。

  “老爷何必长他人志气?那小贱人不过是懂点土方子,侥幸罢了!”

  “侥幸?周崇文要为陈清书上书朝廷立传,这叫侥幸?!”

  程守正咬牙切齿。

  “若是让二皇子知晓江州的虚实,赵世子还能保得住本官的顶戴花翎?!”

  内堂帘子忽地被挑开,程婉君着一身素色锦裙款款走出。

  柴房关押的痕迹早被脂粉掩盖,她下巴微扬,神态傲慢。

  “爹爹何必自乱阵脚?”

  程守正瞪向她。

  “你懂什么!囤粮的事本官还没同你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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