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大嫂,叫东家。”

  程安安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

  “吃了我的窝头,就算欠了我一条命。”

  李承渊愣住了,眉头拧紧。

  “大嫂,在下乃是进京赶考落难的游学书生李渊,路遇强人劫掠……待在下养好伤,定当以百倍金银酬谢。”

  “少跟我扯金银画大饼,大灾之年,半个杂面窝头顶得上一条人命。”

  程安安收回铁锹,面无表情的算账。

  “我这窝头掺了细苞谷面,值三文钱。”

  “算上把你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脚程费、柴火钱,一共折银三十文。”

  李承渊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

  “区区三十文,在下身子大好之后,绝不赖账。”

  “口说无凭,我这里不养闲汉。”

  程安安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

  “我家后院新起了三间青砖房,后头有两口积肥坑。”

  “你伤好了之后,负责挑三天大粪浇北坡菜地,抵清这半个窝头和借宿费。”

  李承渊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双眼瞪圆,失声道。

  “你说什么?!挑……挑大粪?!”

  他堂堂大周储君,从小锦衣玉食,批阅的是军国重务,接见的皆是重臣名儒,何时碰过那等污秽东西。

  “嫌脏?”

  程安安冷笑,铁锹在泥地里顿出一声闷响。

  “嫌脏就吐出来,我把你俩再扔回沟里喂野狗。”

  李承渊喉头一噎,被呛得面红耳赤,浑身气得直哆嗦。

  旁边昏睡的侍卫阿九此时幽幽转醒,一听这话,挣扎着想拔腰间断刀。

  “放肆!你可知我家主子是何等天——”

  李承渊猛地伸手按住阿九的手腕,眼神微冷,咬牙切齿的咽下了这口怒气。

  “阿九,住口!”

  如今二皇子的人在四处搜捕,一旦暴露行踪,必死无疑。

  忍一时之辱,方能保住性命查清两江大灾真相。

  李承渊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我挑!三天就三天!”

  程安安挑眉。

  “识相。起来,你俩就先在外面柴房待着,别弄脏了我家院门。”

  阿九正要理论,被李承渊一把拉住,两人相互搀扶着往陈家院子走。

  两人刚到陈家大门不久,一辆灰篷骡车就赶了过来。

  陈清书下了车,手里还拎着一包红糖和半刀五花肉。

  他刚站定,就看见两个衣衫褴褛的陌生汉子站在门口。

  陈清书目光微顿,脚步停在大门口。

  程安安正端着一盆热水从灶房出来,见到陈清书,眼里划过一抹笑意。

  “回来了?衙门的事情办妥了?”

  陈清书走上前,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木盆,轻声应答。

  “办妥了,沈大人已将防疫功绩具结上报。”

  “娘子,这两位是……”

  程安安不在意的往柴房方向扫了一眼。

  “路边捡来的落魄赶考书生,遭了毛贼,饿晕在村口。”

  “我用了半个窝头救醒,答应给咱家挑三天大粪抵饭钱和宿费。”

  陈清书闻言,清冷的眸光落在李承渊身上。

  对方虽然面色苍白,但脊背笔直,眉宇间自带一股掩不住的矜贵傲气,神色阴郁。

  陈清书再仔细打量了对方沉稳的下盘与虎口重茧。

  寻常文弱书生,遭逢大难后眼神多是惊慌,绝不会这般沉稳,眼底甚至暗藏着上位者的审视。

  陈清书神色平静如常,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淡淡拱手。

  “既然是落难同道,便在柴房好生歇息。”

  “乡野鄙陋,唯有粗茶淡饭,还望李兄莫要嫌弃。”

  李承渊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秀才,心中暗自吃惊。

  这样凶悍的妇人,竟然有个这般端方的秀才丈夫。

  李承渊拱手还礼。

  “多谢陈兄收留,在下感激不尽。”

  陈清书点点头,转身拉着程安安进了正房,合上木门并插紧了门闩。

  “相公,特意把门闩上,有话跟我说?”

  程安安倒了半碗温水灌下。

  陈清书拧眉走到桌边,压低声音。

  “娘子,柴房那两人绝非赶考的书生,底细太深。”

  “咋看出来的?”

  程安安抬起桃花眼睨着他。

  “方才我瞧了领头之人的手,虎口茧子很厚,那是常年挽弓攥长枪磨出来的硬皮。”

  陈清书面色肃然。

  “他领口破了,里头露出的是苏绣月影缎。”

  “那是宫中贡品,一匹折银六十两,连同知府里都见不着一片,寻常书生哪穿得起这等料子?”

  “还有呢?”

  “那小厮右肩受的是弩箭伤,伤口发黑,拔箭极利落。”

  “那主子腹部也是军中环首刀划开的口子。”

  “大周腹地,能动用精钢机弩与环首刀截杀的,绝非寻常贼寇,而是京畿死士。”

  程安安抿嘴一笑,把空陶碗往桌上一搁。

  “我就知道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陈清书微怔,看着她。

  “娘子早就瞧出来了?”

  “在老槐树底下扒拉他衣裳时就知道了。”

  程安安眼神冷下来。

  “那通身做派,骨子里傲得很,腰上还留着勒重玉带的深印子呢。”

  陈清书低声询问。

  “既然知晓他们惹了杀身大祸,娘子为何还要留他们在院里?若引来仇家,怕是天大麻烦。”

  “嗐,怕麻烦就不用活了。”

  程安安冷嗤一声。

  “咱清河村如今处在风口浪尖,赵如风恨不得生吞了咱俩,程守正又在外头盯着。”

  “村口那两人身份贵重又遭人死咬,敌人的敌人,抓在手里才算筹码。”

  陈清书眼中闪过赞许。

  “所以娘子故意逼他挑粪?”

  “不错,我就是想看看这两人到底能忍到什么地步。”

  程安安哼了一声,指了指柴房的方向。

  “是真有能耐,还是光会摆架子的少爷,放粪坑边上遛一圈全明白了。”

  “他要是连挑大粪的屈辱都能咽下,这人往后就能成大事。”

  “他要是敢龇牙撂挑子,老娘当夜就用麻袋把他套了,扔官道上自生自灭。”

  陈清书点头认同。

  “娘子算得周全,既已接下,便先冷着他们,莫露声色。”

  “放心,我心里有数。”

  正说着,门外传来冬儿的喊声。

  “哥,嫂子,饭盛好了,娘喊你们趁热吃呢。”

  程安安拉开门,揉了揉冬儿的脑袋。

  “走,吃饭去,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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