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霜,退后。”

  程安安看向陈清书,夫妻二人心领神会。

  陈清书步至阵前,朗声道,

  “世子既口口声声为了民心,按察使司亦肩负一方生息!”

  “大疫如火,在此拔刀相向徒耗人命!”

  “城西地界宽广,两万流民散布各处,不如划界而治!”

  “划界而治?”

  赵如风冷冷挑眉。

  “不错!”

  陈清书指着营地中央贯穿南北干涸的排水沟,

  “以营中贯道为界,西营一万流民归侯府管辖!”

  “用世子的五万两名贵药材救治!”

  “东营一万流民归按察使司与清河村照料!”

  “用我清河村新采的避瘟草药救治!”

  “三日之内,以疫病平息成效见真章!”

  “谁能真正止住霍乱恶疾,全凭本事说话!”

  “谁也别在暗处使绊子,敢不敢接?”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西营的流民与侯府侍卫们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陈秀才失心疯了吧?”

  “拿山沟里拔的草根,去跟世子爷五万两买来的上等藿香和黄连比药效?”

  “东营那帮人要惨了,摊上清河村这帮穷鬼,怕是连棺材板都分不到一块!”

  而东营那些没分到药的流民们,听到这话既惶恐又升起一丝希冀,私下颤声议论,

  “真的能救咱们吗,西营那边只发给有力气打架的汉子!”

  “咱们老弱病残根本抢不上药……”

  “横竖都是个死,沈大人和陈案首亲自送药来,总比在泥地里等死强!”

  高台上,赵如风冷笑一声。

  他手里握着程婉君得来的秘方,又坐拥全城药材,岂会输给几个乡野匹夫。

  “自寻死路,本世子成全你们!”

  赵如风长刀入鞘,下令,

  “西营归我,东营归你们!”

  “三日之后,若东营死绝!”

  “本世子便以妖法误民和毒杀百姓之罪,将你们全数斩首祭旗!”

  “谁敢越界,立斩不赦!”

  夜风卷着腥臭的沙土,吹得辕门上的火把作响。

  拒马桩重重砸落地面,震起一片呛人的烟尘,也将这片营地彻底一分为二。

  夜色愈发浓重,东营这边的惨状在惨白月光下一览无余。

  陈守山借着微弱的火光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奔回马车旁,急得满头大汗,

  “安安,清书,这东营根本没法弄啊!”

  “西营全让赵如风占了干爽地界,东营全是臭水洼子!”

  “七百多号病患横在烂草堆里,肚里全在拉稀水!”

  “咱们带来的五百包药粉顶多撑两日,石灰只有三车,大铁锅统共才四口!”

  “连柴火都只剩两百斤,这点家底,拿啥去烧滚水煮药啊?”

  老吴郎中也急得直跺脚。

  “陈娘子,霍乱最忌污秽,没有百车生石灰铺地,恶疾根本压不住啊!”

  “药材也不够,咱们那三千斤野药,哪耗得起几百人喝三天?”

  沈如霜咬紧牙,看向西营。

  “赵如风手里攥着三万斤成药,五百石细粮,两百名侯府亲兵!”

  “他把生石灰堆积如山,咱们拿什么跟他拼?”

  周围缩在烂草棚下的流民们听见这些话,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绝望的哭泣声与私语在阴湿的泥地里蔓延开来。

  “完了,全完了,西营那边是侯府的精兵大将,生石灰堆得老高!”

  “咱们东营就三车石灰几口破锅,这哪里是治疫,分明是等死啊!”

  “陈秀才和陈娘子心是好的,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人家平阳侯府那是通天的富贵,五万两银子砸下来连水花都不带溅地!”

  “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比?”

  “早知如此,刚才就是拼了老命也该挤进西营去讨一碗神药……”

  “在这烂水洼里,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程安安站在车辕边挑眉。

  她侧过头,撞上陈清书投来的目光。

  陈清书眼里闪过笑意,嘴角微勾。

  程安安乐了,用手肘撞了撞他的腰侧。

  “陈大秀才,心黑的主意,你想到了?”

  陈清书轻咳一声,耳根掠过一丝浅红,低声耳语。

  “娘子,侯府家底厚实,若不帮他花一花,岂非暴殄天物?”

  程安安一笑,把柴刀别在腰间。

  “懂了,唱大戏去。”

  程安安走到拒马桩前,双手抱胸,冲着西营高台嘲讽。

  “哎呦,堂堂平阳侯世子,号称带兵如神,原来就这点胆子啊?”

  赵如风正与程婉君商议方剂,脸色一沉,走到栏杆边。

  “村妇,你又在吠叫什么?”

  程安安指着西营那些窝棚,冷笑出声。

  “我笑你蠢啊,你以为弄几碗药汤灌下去就算治疫了?”

  “西街底下那两条暗沟积了三尺厚的死鱼烂泥,恶臭熏天!”

  “你连沟渠都不敢派兵去掏,连石灰都舍不得铺满整条官道!”

  “还吹嘘什么登天之梯,就你这抠搜样,连我家清河村的老木匠都不如!”

  程婉君披着斗篷走上前,隔着拒马桩尖叫。

  “程安安,你少在这儿信口雌黄!”

  “世子爷运筹帷幄,手握神药,岂是你这种泼妇能评头论足的?”

  陈清书走上前,手里摇着蒲扇,神色从容。

  “程姑娘不必动怒,娘子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侯府虽然有银子,可到底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挑挖臭水暗沟的苦?”

  “西街三十条排污暗渠若不挖通,秽气聚在西营!”

  “世子的药再多,也是打水漂。”

  “学生原本还当世子是治世能臣!”

  “如今瞧来,连二十车石灰都舍不得倒进沟里,实在令人唏嘘。”

  西营辕门前的亲兵和流民们听到这番对话,顿时一阵哗然骚动。

  “这陈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吧,敢当面挤兑世子爷抠搜?!”

  “不过西街那几条暗沟确实臭得呛人,昨儿就有俩乞丐死在沟边上!”

  “要是真不掏干净,神药灌下去怕也挡不住这冲天秽气啊!”

  “世子爷带了两百铁甲,富可敌国,哪能被这穷酸秀才给比下去?”

  赵如风听着底下的议论,气得额角青筋暴起。

  “放肆,本世子会舍不得石灰?”

  程婉君在旁边抓紧赵如风衣袖,咬牙切齿地撺掇。

  “世子爷,绝不能让这两人小瞧了去!”

  “这满城的流民都看着呢,沈正清也在后头盯着!”

  “咱们有五万两银票垫底,有两百亲兵开道,把西街整条路全用石灰铺满!”

  “把所有暗沟全掏干净,用沸水浇透!”

  “咱们要把声势造到最大!”

  “让全江州府的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救民的真英雄!”

  赵如风被连番激将,心头傲气翻涌,拔出腰刀下令。

  “赵峰,听令!”

  赵峰单膝跪地。

  “属下在!”

  “调齐两百亲兵,换粗布短打,去挖西街暗沟!”

  “把后仓的一千车生石灰全拉出来,顺着官道一直铺到城门外,寸土不留!”

  “支起三十口大铁锅,日夜不停熬煮沸水,严令西营所有人洗漱饮用!”

  “谁敢懈怠,军法处置!”

  赵峰头皮发麻,小心提醒。

  “世子,那一千车石灰是咱们从徽州商队花高价截留的,全倒进沟里!”

  “这银子可就……”

  “闭嘴,侯府差这几个银钱吗?”

  赵如风怒吼一声。

  “本世子要让东营那对夫妻瞧瞧,什么叫通天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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