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晒的地皮发烫。

  几十号青壮领了活儿,扛着铁锹浩浩荡荡往后山去。

  程安安倚在门框上,看着人走远,扭头看陈清书。

  “名单真记了?”

  “记了。”

  陈清书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递给她,温润的眉眼间透着冷意。

  “头一个陈三癞,第二个王氏。”

  “好样的。”

  程安安挑眉,收起纸。

  “跟娘子学的。”

  陈清书面不改色,耳根却泛起薄红。

  程安安笑出声,正要接话,村头官道上忽的扬起黄尘。

  铁柱从坡上连滚带爬冲下来,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嫂子!清书哥!”

  “官道上来了两辆包铁大车,好大的阵仗!”

  “什么车?”

  “瞧着插了商旗。”

  “可那车辙印子陷进泥地半寸深,装的全是硬家伙!”

  程安安眼眸微眯。

  “多少人?”

  “车把式加镖师打扮的护卫十好几个。”

  “个个膀大腰圆,直奔咱家宅子来了!”

  “去看看。”

  程安安按住短刃,迈步迎出院门。

  两辆蒙着青布的重辕大车碾着碎石,稳稳停在二房院门前。

  头车上跃下一个黑瘦老汉,满面风霜。

  他抬眼见程安安神色警惕,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半块缺角黄铜令牌。

  “可是陈家程娘子?”

  “老朽老孙头,城南官作坊里出来的老铁匠。”

  程安安摸出沈如霜给的那半块铜牌,两半一合,咬合的云纹严丝合缝。

  “孙师傅,可把你们盼来了。”

  “姑娘吩咐的紧要家什,一件没落。”

  老孙头一抹额头热汗,反手撩开车帘。

  “卸车!”

  沉重的麻布掀开。

  露出浸透桐油、外层箍着生铁的老楠竹管。

  中间夹杂着十数根熟铁引水套管。

  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后头车上,整整齐齐码着麻铁粗绞索,以及两大木箱生铁齿轮。

  铁柱在一旁看的眼珠子都直了:

  “我的天爷……这得砸进去多少雪花银啊?”

  “少废话,搬!”

  程安安利落的在他背上拍了一记。

  大车后头冷不丁钻出个灰头土脸的小脑袋。

  那人头上歪斜的扎着粗布小厮巾,裙摆挽在膝盖上,满腿全是干泥块。

  一张白皙的小脸蹭的满是泥污。

  程安安仔细一瞧,乐了:

  “沈如霜?”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我、我偷换了管事小厮的衣裳混出来的!”

  沈如霜提着泥裙快步扑上来一把扯住程安安的衣袖。

  “安安姐,昨夜我同老孙头改了七处尺寸!”

  “倒虹吸的落差再降半分,水头能顺着气压往上多推两丈!”

  “你娘没拿家法打折你的腿?”

  “她去白云庵进香祈福了,根本不知道!”

  沈如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裹着的图纸,在院中石案上唰的铺开。

  “快瞧!”

  “连环水车的转关铁枢我全改成了活销扣。”

  “即便石沙卡死了一节,取下木楔便能单换,绝不耽搁走水!”

  程安安俯身扫过算筹与节点墨线,眉梢扬起。

  “行啊沈大小姐。”

  “这图画的比我家相公还要精细。”

  “陈相公那是经世济民的大学问。”

  沈如霜脸颊微热,嘴上却不服输。

  “可这机巧营造的硬功夫,得我来!”

  “成,不同你争功。”

  程安安把图纸往铁柱胸前一拍,声音清脆果断。

  “叫守山叔带上所有好手直奔后山断崖,按图凿石安管!”

  二十名精壮汉子扛起包铁管道与粗重绞索,跟着老孙头浩浩荡荡开进后山。

  断崖之巅,叮当凿石之声响彻了一整日。

  包铁的竹管与熟铁套管一截截严密咬合,深嵌进坚硬的岩缝中。

  接口处全数以糯米石灰浆混着熟桐油死死抹平封死。

  程安安趁着众人搬石回填的间隙,单手贴在冰凉的断崖石壁上。

  体内的木系异能悄然渗入山体裂隙。

  地脉深处仅存的数缕微弱山泉,在青色生机的无形牵引下,被生生聚拢、梳理。

  顺着预设的石槽暗道疯狂汇集而来。

  异能透支让程安安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方圆百里,水脉将尽。

  这是后山最后一股活源,一滴也绝不能漏。

  黄昏时分,一座以生铁为轴、厚木为斗的卧式汲水机巧稳稳架设在断崖陡坡之下。

  老孙头亲自提着油壶给齿轮浇透了桐油,高声大喝:

  “后生们退开!”

  粗沉的麻铁绞索应声松脱。

  沉重的铁铸齿轮发出的咬合声浑厚。

  连环翻斗飞速旋转,机括带动水汽逆势猛吸!

  片刻死寂之后,第一股水顺着包铁管冲出,浑浊发黄。

  紧接着第二股,水汽清冽!

  第三股,甘冽泉水在机巧的强压下自崖壁铁管中喷薄而出。

  哗啦啦激荡着冲入后院修好的蓄水深池之中!

  后山与院落之间,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嘶吼!

  “出水了!”

  “真的出水了啊!”

  “老天爷开眼!”

  “水居然真的往高处爬了!”

  铁柱扑在水池边,捧起清甜的泉水死死往脸上抹,又哭又笑。

  “活了!”

  “咱们清河村有救了!”

  陈守山激动的浑身直打哆嗦,眼眶通红。

  他迈着大步就要冲程安安跪下去作揖。

  “安安……你这丫头,这是救了全村几百条人命的天大恩情啊……”

  “守山叔,打住。”

  程安安一把架住他的胳膊将人拽起,神色不见丝毫松懈。

  “储水窖的青砖石板还没夯油封顶,高兴太早了。”

  “谁也不准停手。”

  沈如霜蹲在池边,把整双沾满泥灰的手都浸在水里,笑着说:

  “安安姐,成了!”

  “我们造出来了!”

  “成了就成了,哭什么鼻子。”

  程安安抱胸哂笑。

  “我才没哭!”

  沈如霜胡乱用袖口擦脸,反倒抹了一脸泥印子,眼底却泛着光芒。

  “我就是打从生下来,就没这么快活过!”

  陈清书站在蓄水池旁,凝视着不断翻涌上涨的清泉,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程安安,压低嗓音道:

  “娘子,有了这道暗水翻车,村西新垦的旱垄至少能保全三成庄稼。”

  程安安盯着水面,眸底沉凝。

  “三成不够果腹。”

  “明日天不亮继续动工,深挖支渠,全数引往北坡。”

  “好,依你。”

  陈清书颔首。

  沈如霜刚拍了拍裙裾上的灰土站起身,村外官道方向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直冲进二房院外。

  马背上的汉子身着按察使司亲随差服,脸色惨白,翻身滚落马鞍时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姑娘!三姑娘!”

  “总算寻着您了!”

  沈如霜神色骤变。

  “阿四?”

  “出什么事了?”

  差役扑至跟前,附耳急声道:

  “姑娘,府城大乱了!”

  “大户暗中扫空了市面杂粮,粮价三日暴涨了整整五倍!”

  “西城外聚了数千买不起粮的暴民,晌午时分已然砸了城西最大的两家米行!”

  “知府衙门弹压不住,按察使老爷已下令调动城防营封锁四门,全城戒严了!”

  沈如霜手中的营造图纸啪嗒一声跌落进泥水中。

  “慌什么。”

  程安安捡起来。

  “府城乱了,咱们这绝不能乱。”

  她转头看向陈清书,目光凌厉。

  “相公,流民一出,饿疯了的人最先洗劫的就是有粮有水的近郊村落。”

  “工匠队不能散。”

  “咱们新院必须的高墙,再加高三尺,插满倒刺碎瓷。”

  “即刻在村口设卡排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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