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书快步迎上去,扶住他。

  “守山叔,慢些说,你不是进城买粮食了?”

  陈守山喘着粗气。

  “全被扫空了!”

  “我跑遍了城东城西五家大粮行,糙米、苞谷、黑豆全被大车整车拉走了!”

  “掌柜的说,今儿早晨来了好几拨操着外府口音的管事,亮出银票见粮就收!”

  “昨儿糙米才八文钱一斤,方才直接涨到了十一文,还限购每人两斗!”

  “我揣着银子跟人抢,差点连牛车都被挤翻在粮行门口!”

  顾氏听到动静,牵着冬儿出来。

  “守山兄弟,这粮价怎么一天一个价?”

  陈守山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何止一天一个价,那些大车后头全跟着打手,明摆着是大户在囤粮!”

  程安安眼神发冷。

  “看来嗅到旱灾味道的不止咱们。”

  “那些豪门大户耳目灵通,这是打算趁着大旱把百姓的骨髓榨干。”

  陈清书目光冷冽。

  “江州地势偏狭,往年全靠外府漕运调粮。”

  “若有权贵借机卡住粮道、哄抬市价,大旱一来,江州百姓不出两月便要易子而食。”

  陈守山急得跺脚。

  “那咱们可咋办?咱村里各家底子薄,粮缸见底就全完了!”

  程安安转头看向陈清书。

  “守山叔,后院地窖今日必须封底。”

  “咱们后山截下来的暗流水汽,一滴都不能漏出去。”

  “只要院里有水,咱们就能活。”

  陈守山连连点头。

  “好!我这就带铁柱他们去搬石板,天黑前把储水窖全夯实抹油!”

  陈守山转身跑向后院。

  陈清书严肃道。

  “娘子,粮商闻风而动,官府却还在粉饰太平。”

  “若无官府出面平抑粮价、开仓放粮、严禁囤积,光靠民间自救,救不了几个人。”

  程安安看着他,点点头

  “你想好了?”

  “官场上的那些老爷,最讨厌别人戳破他们的太平日子。”

  “你这一去,递上去的不是策论,是催命符。”

  陈清书将文册贴身收好。

  “周老先生和苏学政非寻常碌碌之辈。”

  “学生食朝廷禄米,明知大难将至却闭口不言,与那些发国难财的奸商何异?”

  “娘子在后方替我守家,我去府城为万民求一条活路。”

  程安安嘴角扯了扯,拿起带倒刺的短飞刃。

  顺手扯下一截细麻布裹住刃口,塞进陈清书的袖袋深处。

  “别跟我扯什么圣贤大道理。”

  “我只知道,谁要是敢扣下你,我就进城拆了他的骨头。”

  “这里头还有五两碎银,路上雇快马,别舍不得花钱。”

  陈清书握紧袖中的短刃,点点头。

  “娘子放心,我这条命是你的,断不会折在城里。”

  他转过身,走到顾氏和冬儿面前。

  “娘,儿子进城办一件要紧差事,夜里若赶不回,不必等我。”

  顾氏抓着他的衣袖,紧张道。

  “清书,外头乱,办完事早些回家。”

  冬儿仰着小脸,将一个刚热好的杂面窝头塞进陈清书掌心。

  “哥哥,路上吃,冬儿在家里听嫂嫂的话。”

  陈清书摸了摸冬儿的头,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他没有耽搁,在村口租了一匹脚力健壮的青骡,扬鞭直奔江州府城。

  官道两侧的农田已经泛起枯黄,干涸的泥块在蹄声下碎成粉末。

  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

  江州城门外聚集了不少买不到粮的乡民,叫骂声与哭喊声混成一片。

  陈清书避开喧闹的人群,直奔城东文昌街周府大门。

  朱红大门紧闭,两侧石狮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

  陈清书翻身下骡,走到门前,抓起铜环重重扣下。

  门房小厮拉开一条门缝,上下打量着一身布衣的陈清书。

  “哪来的穷秀才?周府不见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陈清书神色从容,从袖中取出那张盖有崇正金印的请帖,递了过去。

  “学生江州府学生员陈清书,求见周老先生。”

  “有事关江州百万生灵的万急要务当面呈递。”

  小厮看到金帖上的印记,脸色微变。

  “陈相公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片刻后,府门大开,周府老管家快步迎了出来。

  “陈案首,老爷在书斋候着,快请随老奴来。”

  陈清书整了整衣冠,快步穿过长廊,踏入东侧书斋。

  周老先生正坐在紫檀木案前批阅文卷,听见脚步声,放下墨笔。

  “清书,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陈清书撩起衣摆,躬身行了大礼。

  “学生冒昧打扰,实因大祸临头,不敢有片刻拖延。”

  周老先生眉头微挑。

  “大祸?何出此言?”

  陈清书从怀中掏出尚带体温的《江州大旱备荒疏》,双手呈过头顶。

  “学生昨夜勘验清河村水脉,方圆百里之内地脉暗泉尽数干涸。”

  “今日县城粮行暴涨三成,外地大户疯狂扫货。”

  “不出两月,江州全境必迎百年未见之绝收大旱。”

  “学生沥血作此备荒疏,请周老先生过目!”

  老管家将文册接下,递到周老先生案头。

  周老先生起初神色平静,翻开第一页后,神情骤然严肃。

  书斋内针落可闻,唯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从地脉水位下沉的详实记录,到深垄蓄墒法推广各县的图解,再到平抑粮价、疏通漕运的十条方略,字字如刀。

  良久,周老先生啪的一声合上文册,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好一个陈清书!好一本备荒疏!”

  “可知私报大旱、妄言灾情,在朝廷律法中是何等罪名?”

  陈清书抬起头,目光坦荡沉静。

  “学生知晓,按律当按妖言惑众论处。”

  “但若因惧罪而隐瞒实情,致使江州数百万生灵化作枯骨,学生宁受千刀万剐!”

  周老先生凝视着他清俊决绝的面庞,站起身来。

  “来人!”

  老管家连忙躬身。

  “老爷有何吩咐?”

  周老先生指着案上的文册。

  “持老夫名帖,去把提学道苏大人请来,就说老夫有性命攸关的大事相商!”

  老管家应声快步退下。

  周老先生看着陈清书,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叹了口气。

  “坐下说话。”

  陈清书拱手谢过,在下首的长椅边缘落座。

  “清书,这深垄引水法老夫在碧波舫见识过,确是妙策。”

  “可你这文中言之凿凿断定大旱延绵经年,依据何在?”

  陈清书神色从容,对答如流。

  “学生翻查江州地方志六十年水文记录,凡遇冬无大雪、春无连雨,次年盛夏必有大伏旱。”

  “加之学生走访各乡农老,江州各处深井水位皆在十日内暴跌三丈,绝非寻常旱象。”

  周老先生微微颔首,还未及开口,门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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