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悄然笼罩了江州城。

  翌日清晨,碧波湖面泛起水雾。

  一艘三层高的画舫停靠在石桥旁,岸边聚满了前来看热闹的士子和百姓。

  程安安换上了一身布裙,同陈清书顺着长桥走到画舫前。

  湖风拂过脸颊,带着水汽的清润,水里能瞧见游鱼,两岸杨柳青翠。

  程安安吸了一口晨风,心里格外舒坦。

  在末世的十年里,天空永远是灰的,水有毒,土染疫,每天睁眼不是杀异兽就是抢发霉的干粮。

  那会儿神经始终紧绷着。

  哪有如今这种日子,有山有水,有气派的大船供人游玩吃喝。

  她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书生,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还有这么个相公带路蹭吃喝,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陈清书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偏过头看她,耳根红了,轻咳一声。

  “娘子,小心,上船了。”

  程安安恩一声,随他踏上甲板。

  这时,一声呵斥从门厅处传来。

  “慢着!德行败坏的狂徒,也配登周老先生的雅集画舫?”

  只见江州府学教谕刘道成负手而立,身着从八品官袍,手里虚握着一本名册。

  在他身后,三四名身穿湖丝缎袍的世家子弟正抱臂倚在栏杆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台阶下的夫妻二人。

  为首的黄子澄合上折扇,声音恰好落入周遭士子耳中。

  “我说今早画舫前怎多了一股泥腥气,原是咱们江州府的案首大人到了。”

  “这崇正雅集乃周老先生所设,谈的是经纬之道,论的是治国安邦。”

  “何曾成了乡野村夫携妇游玩的集市了?”

  周围候着登船的士子闻声驻足,投来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轻视。

  刘道成上前一步,官威十足的打量着陈清书,语气痛心疾首。

  “陈清书,尔身为府学生员,初试拔擢便得食朝廷禄米。”

  “理当知晓修身齐家方为治学之本。”

  “近日本官听闻清河村风评大坏,尔发妻暴戾无行殴伤长姐。”

  “尔非但不加训诫,反倒纵妇行凶,借律法争夺宗族薄田,行径直同市井无赖!”

  刘道成说到此处,重重抖了抖袍袖,声色俱厉。

  “周老先生乃当世鸿儒,设席旨在砥砺士子风骨。”

  “似尔这等德行有亏之徒,若强登此舫,不仅有辱周公法眼,更是坏了江州士林的体面!”

  “退去吧,免得自取其辱!”

  这一番话直接将德行败坏的罪名死死按在了陈清书头上。

  程安安眸色森寒,手指微动,习惯性的想要摸向后腰的柴刀。

  然而下一瞬,一道长袖已然平稳而坚决的横在了她身前。

  陈清书神色未见惊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冷意。

  “教谕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大人方才言及学生家规不肃德行有亏,敢问是哪一房提了呈底?”

  “按察使司可有行文定案?”

  “或者是县衙三堂已下了拘押勘合?”

  刘道成眉头一皱,没料到这素来寡言的书生竟敢当众反问,当即冷笑出声。

  “放肆!同知程大人乃本官昔年同科,程大人亲笔手札在此,言之凿凿!”

  “难道堂堂四品大员,还会污蔑你这寒门微末不成?”

  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在掌心拍的作响,俨然拿到了铁证。

  “四品大员的手札?”

  一声嗤笑打断了这满场的安静。

  程安安从陈清书身侧迈开半步,双手环抱胸前,斜挑着桃花眼,冷眼扫过信笺。

  “刘大人念了一辈子圣贤书,合着连户律盖的大印都看不懂。”

  “专捧着废纸当圣旨?”

  刘道成脸色骤变。

  “哪里来的野蛮妇人,此地岂容你狂吠!”

  “你若嘴干净些,我也懒得脏了耳朵。”

  程安安上前一步,声音冷厉。

  “程同知当日在正堂收了我二百两断亲银,官府红印大字签了断亲文书。”

  “白纸黑字写着生死不涉各安天命!”

  “那程婉君带了家奴打手强闯清河村民宅,脚踢工料当众寻衅。”

  “我打她两个耳刮子,是依大周律盗贼强入人室格杀勿论给的恩典!”

  “程大人舍不得那点遮羞布,写封私信给同年递刀子。”

  “刘教谕倒好,吃着朝廷俸禄,放着府学规制不管。”

  “大清早巴巴的跑到画舫前头给程家当咬人的恶犬?”

  “您这官衔,是朝廷吏部发的,还是程家祖坟里刨出来的?”

  “你!你……粗鄙!泼妇!成何体统!简直成何体统!”

  刘道成何曾被一名妇道人家当众指着鼻子痛骂,气的浑身发抖,老脸涨的通红。

  后方的黄子澄也是变了脸色,大声喝斥。

  “差役何在!狂徒当街辱没师长,还不给我拿下!”

  两名差役得了令,抽刀便要上前强扑。

  陈清书眸中厉色一闪,侧步横移,彻底将程安安遮在身后,冷声喝止。

  “我看谁敢动!”

  “大周律卷三明定,革除生员功名,须提督学政勘合按察使司核印!”

  “刘教谕无公堂拘票,无上峰批文。”

  “仅凭同僚私信便欲当众拘拿良民除我功名。”

  陈清书看向面目狰狞的刘道成,字字铿锵。

  “尊驾是将大周律例视作废纸,还是将按察使司的法度置于程家私怨之下!”

  周围的士子听到按察使司四字,神色顿时一变。

  不少人悄悄往后退开几步,生怕沾了官司。

  刘道成骑虎难下,面子全被扒了个干净,恼羞成怒之下扬手大吼。

  “牙尖嘴利!今日纵是按察使在此,本官身为教谕也有权整肃这等劣徒!”

  “给我拿人!”

  两名差役拔出佩刀,刚要借着台阶往前扑。

  程安安眼神发冷,身形一晃。

  她单手搭在了登船的坚厚樟木护栏上。

  “咔嚓——”

  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骤然响起。

  碗口粗足有数寸厚的实心樟木护栏,竟被她五指硬生生捏开数道裂口,木屑落了一地。

  两名差役的脚跟猛的一刹,后颈发凉。

  他们吓的僵在当场,半步也不敢再挪。

  程安安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冷眼睨着刘道成。

  “刘大人的脖颈,不知比这风干的樟木硬上几分?”

  全场一片安静。

  陈清书趁势从袖中掏出一封大红拜帖,反手一展。

  “此乃周老先生亲笔送至清河村的崇正金帖!”

  “附赠贡缎一匹,文房四宝一套!”

  “主家下帖相迎,刘教谕反在门前设障刁难!”

  陈清书目光越过面色惨白的刘道成,望向画舫顶层,提高声音。

  “学生斗胆敢问周老先生。”

  “这崇正雅集,到底是辨析民生社稷的清明之所。”

  “还是拉帮结派公报私仇的私相授受之地!”

  “放肆!休得胡言!”

  刘道成吓的面无血色,刚要大声阻拦。

  “咯吱——”

  画舫三层的朱门在此刻猛的推开。

  一道浑厚而带着威严的嗓音砸落下来。

  “好一句到底是社稷之所还是私相授受之地!”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走下楼梯。

  他身形虽显老迈,但眼神锐利沉定。

  在他身侧陪同着的,赫然是一身绯色四品补服的江州提学道苏学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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