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许多话,但在这一刻竟然全都说不出来了。

  眼见姜凛这副模样,反倒是姜玥先笑了。

  “看来在星戍府坏我好事的,是我的好大哥啊。”

  “喜欢我准备的礼物吗?那可是精神潮汐的中继节点爆发,这你都能挡的下,不愧是未来的帝国掌舵人。”

  姜凛没有理会姜玥的冷嘲热讽,只是淡淡道。

  “姜玥,你还好吗?”

  姜玥愣了一下。

  “哼,你们不是早就把我忘得干干净净了吗?对于他们来说,一个注定活不长的女儿,远远没有名声重要。”

  姜玥说这话时,脸上甚至带着笑意。

  可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姜凛缓缓走到医疗座椅前,低头看着眼前的妹妹。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姜凛的声音有些沙哑。

  “当年父皇母后告诉我,你去世了,但我始终没有见到你的遗体。”

  “后来我长大了,也曾经调查过当年的事情,只是所有关于你的资料,都被列为了最高级别的机密。”

  姜凛继续道:

  “姜玥,如果我早知道你还活着。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在外面过这种日子。”

  姜玥忽然笑出了声。

  “不会让我过这种日子?”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每天睁开眼睛,都庆幸自己多活了一天,是什么滋味吗?”

  姜玥声音,变得无比尖锐。

  “他们明明可以继续治疗我,却选择了放弃。还把我从皇室的记录里,彻底抹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姜凛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他几次开口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因为姜玥说的这些,都是当年确切发生过的事情。

  父皇母后为什么做出那个决定,他也没有完整的答案。

  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姜玥被放弃的事实。

  “当年的事情,确实欠你一个交代。”

  姜凛沉默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但姜玥,你遭受的那些痛苦,并不能成为你伤害其他人的理由。”

  “这么多年来,那么多无辜的人,那些被强行抽取精神源的实验体,他们与你从来没有任何仇怨。”

  “还有明月,她知道你还活着本无比的开心。将你视做需要自己保护的姐姐,不惜冒险进入地下城救你。”

  “可你却想夺舍她的身体,连自己亲妹妹的性命都不肯放过。”

  姜凛的声音,不由得沉重起来。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姜玥死死盯着姜凛。

  “所以呢?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替那些人讨公道,指责我有多么恶毒吗?”

  姜玥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前的医疗监测装置,也开始发出轻微警报。

  “我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姜玥紧紧抓住医疗座椅的扶手,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是皇室的大皇子,从出生开始就拥有帝国的一切,拥有最顶级的天赋,还有他们的宠爱。”

  “你当然可以站在这里,告诉我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

  “可我呢?”

  “我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

  姜玥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恨意。

  “那些实验体的命是命,姜明月的命也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活得好好的,只有我必须躺在医疗舱里,看着自己一点点腐烂?”

  姜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难受得厉害。

  他明白,姜玥如此憎恨皇室的原因。

  这份恨意,并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

  而是在漫长的二十五年里,一点点积累起来的。

  可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并不意味着可以原谅她做过的所有事情。

  姜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姜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命不重要。当年我没能保护你,是因为我也只有七岁。”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能让你重新接受治疗,我一定能治好你。”

  “跟我回去。我保证,你会得到最公正的裁决,也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姜玥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姜玥缓缓靠回医疗座椅,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期待,也彻底消失了。

  “你说了这么多,还是想抓我回去,对吧?”

  姜凛没有否认。

  姜玥脸上的笑容,愈发讽刺。

  “你们这些皇室的人,果然都一样的。二十五年前,他们替我决定了人生。二十五年后,你还是要决定我的人生。”

  “你们真令我觉得恶心。”

  姜凛心里狠狠一疼。

  姜玥现在,已经不相信任何皇室成员了。

  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

  “你可以不相信父皇母后,也可以恨他们当年的决定。但至少给我一次治疗你的机会。”

  “姜玥,我不要求你原谅任何人,但我希望你别再继续错下去了。”

  “你已经失去了二十五年,难道还要把自己剩下的时间,全部浪费在仇恨上吗?”

  姜玥看着姜凛,看着他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绷带,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如果二十五年前……

  如果当年的他不是七岁,是不是就能把她留下来……

  这样的念头刚刚出现,就被姜玥狠狠压了下去。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些年受过的苦,难道就因为几句话,便能彻底抹去吗?

  那些年一次又一次的治疗,一次又一次在死亡边缘挣扎,被整个皇室抛弃的绝望,有谁能够替她承受?

  姜玥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如果我跟你回去,你能保证我不再被关进实验室吗?如果那些人认为我应该为我做过的事情,付出生命的代价,你准备怎么办?”

  姜凛:“我可以保证,在审判之前,没有任何人可以私自处置你。”

  “我也会亲自安排最好的医疗团队。不管最后的结果怎么样,我都会治好你。”

  姜玥静静听完,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姜凛许久。

  “那你能不能先让我离开?”

  “只要你放开舰队的包围,让我走。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对姜明月动手,也不会继续启动精神潮汐计划。”

  “你不是说一直记得我,想找我吗?现在终于找到我了,难道还要亲手送我进监狱?”

  姜凛的神情,顿时变得无比复杂。

  姜玥方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因为她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她其实一直在试探自己。

  试探他愿意为了这个失散二十五年的妹妹,退让到什么地步。

  可有些事情,终究是不能退让的。

  姜凛缓缓摇了摇头。

  “姜玥,我可以答应你很多要求,唯独这个不行。”

  “我可以保护你,不被任何人私自伤害。但你必须跟我走。”

  姜玥的脸色,彻底冷了下去。

  姜凛说了那么多,还是要抓她!

  什么哥哥,什么保护,什么不会再让她被人抛弃……

  全都是假的!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不满一岁,连自己命运都无法决定的孩子了。

  她苦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还要听这些人的安排?

  姜凛注意到妹妹的神色变化,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知道,自己的回答,恐怕又让姜玥失望了。

  可他实在没有办法,答应那个要求。

  “姜玥……”

  姜凛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恨我,但我今天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再让你一个人错下去。”

  “这一次,我想保护你。”

  姜凛缓缓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手。

  就像二十五年前,那个七岁的小男孩,第一次把手伸进妹妹的医疗舱时一样。

  “跟我回去吧。”

  姜玥怔怔地看着那只手。

  她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一段旧影像。

  那是医疗中心留下的记录。

  画面里,一个穿着皇室礼服的小男孩,正趴在治疗舱旁边,兴高采烈地逗弄着里面的小婴儿。

  小婴儿伸出手,紧紧抓着他的食指。

  而那个小男孩,则笑得格外开心。

  姜玥从来不愿意承认,自己每次看见那段影像时,心里其实都有一点羡慕。

  她曾经无数次想过。

  如果自己没有生病,是不是也能像姜明月一样,在父皇母后的保护下长大,有一个宠爱自己的大哥?

  可这一切,都没有如果。

  她没有那样的运气,也回不到那个时候了。

  姜玥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最恨的,不是自己生病,也不是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治疗。”

  “是我们明明流着一样的血,为什么你们都能拥有正常的人生,偏偏只有我,必须像个怪物一样活着?”

  原本虚弱地靠在医疗座椅上的姜玥,猛地挣脱了身上的导管!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朝着姜凛扑了过去!

  姜凛瞳孔骤缩。

  以他的能力,哪怕现在身受重伤,也完全能够避开,甚至反击。

  可当姜凛看见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时,他放弃了所有的动作。

  姜玥狠狠扑进了姜凛的怀里!

  她死死抓住姜凛的手臂,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咬了下去!

  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这一口咬得极重。

  重到姜玥自己都因为过度用力,浑身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但她始终没有松口。

  仿佛要把这二十五年来所有的不甘、痛苦和怨恨,全部发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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