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华市,西城区。

  一条快要拆迁的老街尽头,立着一间巴掌大的邮局代办点。

  蓝白色招牌褪得只剩半边颜色,玻璃门上贴着“寄件、复印、充话费”,门口还摆着两箱过期矿泉水。

  陆剑安站在门前,抬头看了又看。

  “有叔。”

  “嗯。”

  “你说带我来749局登记。”

  “对。”

  “749局呢?”

  陈新有指了指面前的小店。

  陆剑安沉默两秒。

  “这是邮局吧?”

  “这是分局入口。”

  “啧!这也太寒碜了吧。”

  陈新有抬手就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少废话,进去。”

  陆剑安揉着头,跟在后面进门。

  柜台后坐着个昏昏欲睡的老大爷,手边放着保温杯,电视里正播着肥皂剧。见两人进来,老大爷连眼皮都没抬,只含糊问了一句。

  “寄件还是取件?”

  陈新有从兜里摸出那张黑底金纹的顾问证,往柜台上一放。

  “登记。”

  老大爷这才抬头,看清陈新有后,打了个哈欠。

  “又带新人?”

  “别墨迹了。”

  “行行行。”

  老大爷按下柜台下方一个红色按钮。

  咔哒。

  店铺最里面那扇贴着“员工通道”的木门,无声打开。

  门后不是仓库。

  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色长廊。

  陆剑安刚踏进去一步,便觉得四周空间微微扭曲。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的水幕,耳边的街道杂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人声、脚步声,以及符纸燃烧的细响。

  眼前骤然一亮。

  陆剑安停在原地。

  长廊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大厅。

  穹顶高达数十米,刻满密密麻麻的镇邪符纹,中央悬着一盏青铜古灯,灯火青白,照亮了下方来往不绝的人群。

  有人穿黑色制服,腰间挂着令牌;有人穿道袍,背着桃木剑;有人披着僧衣,手捻念珠;还有几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大汉,扛着封满黄符的铁箱,箱子里面不时传出撞击声。

  左侧柜台前,一个短发姑娘正指着一名满脸横肉的男人破口大骂。

  “这东西是东南亚那边什么玩意,你心里不清楚吗?”

  她将一个漆黑木偶拍在台上。

  木偶的眼珠转动,发出小孩似的哭声。

  “养小鬼养到别人家孩子身上去了,还说是祖传护身牌?”

  “没收!自己去跟镇诡司解释!”

  男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只能抱着头往旁边走。

  右边则站着一个灰袍道士,正对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解释。

  “上次开坛做法,贫道真是替人解降头,不是私自施法!”

  “那户主家的公鸡为什么全死了?”

  “降头反噬,属于正常损耗。”

  “正常损耗?”

  “……贫道愿意赔。”

  陆剑安看得眼皮直跳。

  “我去。”

  “这地方怎么跟菜市场一样?”

  陈新有一把拽住他衣领,朝大厅侧面走去。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去登记。”

  登记处在大厅最里面。

  一张长桌后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穿着洗旧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桌面堆满档案和符纸。

  他正在给一枚裂开的铜钱贴封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陈新有?”

  “登记?”

  “登记。”陈新有将陆剑安往前一推,“就这小子。”

  老人打量陆剑安几眼,又看了一眼他身上尚未散尽的纯阳气息,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

  “姓名。”

  “陆剑安。”

  “年龄。”

  “二十三。”

  “籍贯。”

  陆剑安顿了一下。

  蓝星籍贯这玩意说出来,估计要被直接送进精神科。

  “江华市。”

  陈新有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人没有追问,低头记录。

  “修为。”

  “筑坛境初期。”

  笔尖停住。

  老人再次抬头,盯着陆剑安。

  “二十三岁的筑坛境?”

  “嗯。”

  “师承。”

  陆剑安正要开口,陈新有接过话。

  “茅山旁支,跟我学的。”

  老人看了陈新有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却没有拆穿。

  “功法。”

  “随便说一个就行。”陈新有压低声音,“749局清楚,要你们把全部底牌说出来,也不现实。”

  陆剑安想了想。

  “符箓道法,茅山请神法。”

  老人写完最后一笔,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牌,在上面刻下陆剑安三个字。

  玉牌泛起微光,随后归于平静。

  “可以了。”

  “从今天起,你算登记在册的民间修行者。不得以术法害人,不得擅闯封禁区域,不得私自豢养鬼物、尸煞。遇到诡异事件,可上报749局,也可自行处置,但要留存记录。”

  老人把玉牌递过去。

  “另外,筑坛境以上,每年要完成一次灵检,防止道基受污,或者被邪祟侵染。”

  陆剑安接过玉牌。

  正面是他的名字,背面则是一道细小的雷纹。

  “明白。”

  老人点点头,忽然看向陈新有右侧。

  “小陈。”

  陈新有脚步一顿。

  老人声音压低了些。

  “带这小家伙赶紧走。”

  “镇诡司这几年跟疯狗一样,什么都想管。”

  陈新有脸色微沉,朝老人拱了拱手。

  “谢汪老提醒。”

  他一把抓住陆剑安。

  “臭小子,走。”

  “啊?”

  陆剑安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陈新有拖出了登记大厅。

  两人快步走进来时那条黑色长廊。

  陆剑安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有叔,什么情况?”

  陈新有脚下不停。

  “自从镇诡司新司长上任,这帮人就越来越像保守派。”

  “啥?”

  “他们想管住所有散人。”陈新有冷笑一声,“登记、备案、审查、调遣,最好每个修行者都套上链子,什么时候该出手、该杀什么、该去哪,都由他们说了算。”

  陆剑安皱眉。

  “镇诡司不是管诡异的吗?”

  “以前是。”

  “现在他们觉得,修行者也该管。”

  陈新有眼神冷了下来。

  “镇诡司势力在749局里最强,手底下人也最多。这些年他们做事确实没闹出大乱子,其他几个司懒得撕破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你不一样。”

  他看向陆剑安。

  “一夜筑坛,越境斩两只凶煞鬼,还请动了关圣帝君。你小子经不起细查。”

  陆剑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身份玉牌。

  “你也没办法解释我的修为。”

  “废话。”

  陈新有骂道:“难不成我告诉他们,你昨晚被鬼拍了一巴掌,突然就成筑坛境了?他们信不信先不说,保准把你绑到镇诡司地下,一寸寸研究。”

  “那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

  两人已经走到通道尽头。

  前方本该是那间破邮局的员工门。

  可就在陈新有抬手推门的瞬间,四周灯光忽然熄灭。

  啪。

  黑暗吞没了整条通道。

  陆剑安手中的身份玉牌泛起寒意。

  陈新有停住脚步,桃木剑已经落入掌中。

  “有叔?”

  “别动。”

  黑暗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像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靠近。

  下一刻,通道尽头亮起一盏盏惨白灯火。

  二十多个黑衣人从阴影中走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长袍,腰间挂着刻有“诡”字的令牌,脸上覆着半张乌黑面罩。

  为首之人则戴着黑金面罩。

  面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狭长冷淡的眼睛。

  他缓缓鼓掌。

  “久违了,陈掌门。”

  陆剑安一怔,转头看向陈新有。

  “掌门?”

  陈新有没理他,只是盯着黑金面罩男人,声音发冷。

  “徐无月。”

  “你什么意思?”

  徐无月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

  “只是想请这位小友,再做一次登记。”

  陈新有往前半步,将陆剑安挡在身后。

  “已经登记过了。”

  “滚一边去。”

  徐无月脸上的笑意不减。

  “陈掌门,登记处的普通登记,只能确认身份。”

  “但这位陆小友昨夜施展的神打术,似乎很不一般。”

  他的目光穿过陈新有,落在陆剑安身上。

  “能请得关圣帝君降下回应,甚至显化刀意。”

  “镇诡司很好奇。”

  “他的师承,究竟在何处?”

  空气安静下来。

  陆剑安站在陈新有身后,心里已经把这人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这叫再做一次登记?

  这分明是要查户口查到他上辈子。

  陈新有冷冷道:“我刚才说了,他是茅山旁支。”

  “陈掌门。”徐无月轻叹,“您自己都离开茅山多少年了,又何必拿这个名头敷衍我?”

  “让开。”

  “倘若我说不呢?”

  徐无月抬起手。

  二十多名镇诡司黑衣人同时按住腰间令牌。

  嗡!

  通道四周的空间符纹接连亮起,阴冷气机层层叠叠压下。

  陈新有眼中寒光一闪。

  铮!

  桃木剑出鞘。

  没有惊人的剑光。

  可剑锋露出的刹那,整条通道的温度骤然降到冰点。

  墙壁上凝出一层白霜。

  徐无月身后几名黑衣人脸色微变,腰间令牌疯狂震颤,仿佛感受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陈新有横剑而立。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不着调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笑意。

  “徐无月。”

  “我这些年不开坛,不代表我不会开坛。”

  “我不杀鬼,也不代表我杀不了人。”

  “你可以……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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