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矜的目光在那群魔族女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并快速的隐匿身形,没有继续往门内进。

  那些女人齐刷刷地看向岚澈,又顺着岚澈的目光,看向他身侧那个银发红瞳、穿着黑色礼服裙的女人。

  有几道视线在雾矜脸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带着某种辨认和试探的意味。

  雾矜下意识地偏过脸,避开了那些视线。

  她不想被她们看见,更不想被她们认出来。

  "大人。"领路的侍从躬身退到门边,压低声音,"这些都是陛下特意命人为您搜罗来的,从边境到黑市,精挑细选,个个都是……"

  他顿了顿,似乎想找一个体面些的词,最终只吐出一个含糊的尾音。

  "……上等货色。"

  岚澈没有接话。偏过头看向站在自己侧后方的雾矜。

  雾矜正盯着墙角那盏罩着纱的烛台,红眸里的光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叫人读不出情绪。

  岚澈心里"咯噔"了一下。

  "雾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雾矜缓缓转过头来,与他对视。

  雾矜的表情很平静,刚才在花园里那个笑眼弯弯的她,和眼前这个冷着一张脸的她,判若两人。

  "你看我做什么。"雾矜开口,声音很淡,淡得听不出任何起伏,"既然是国王的赏赐,那你就接着呗。"

  岚澈没来由的感到慌张,匆匆解释道:"这些人可不是我主动要的,我从来没要求过这种事。"

  "那不重要。"雾矜垂下眼睫,目光重新落回那盏烛台上,"你要是喜欢,那你就留着呗,没什么不好的。"

  雾矜的语气轻飘飘的,岚澈却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刺。

  岚澈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问:"那你喜欢家里来这么多人吗?"

  雾矜终于又抬眼看他,猩红色的眸子里尽是晦暗。

  "我喜不喜欢,有什么用?"雾矜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只是你的女仆而已,没有资格阻拦你的决定。

  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你好好留在这里享受春宵吧。"

  说完这句话,雾矜转身就走。

  黑色的礼裙裙摆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银白的发丝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渐行渐远的叩声。

  "雾矜——"

  岚澈追出去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尴尬的侍从。

  那侍从还躬着身子,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像是想劝又不敢劝,想拦又不敢拦,最后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也只是为了完成国王交给他的任务而已,谁知道会遇上这种情况呢?

  而且他一早就说了,让岚澈一个人跟他来,可岚澈不听啊。

  这下好了,被自家夫人抓了个正着。

  但身为侍从的他又能怎么办呢?

  他身为国王的心腹,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岚澈身份的人,所以一边是顶头上司国王,另一边是前勇者岚澈,他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夹缝求生。

  "你也先回去吧。"岚澈看出了他的为难,"这些女人先安顿在这里,我改天再安排她们。"

  "可是大人……陛下那边……"

  "就说我收下了,行了吧?"

  岚澈已经转身朝雾矜离开的方向大步追去,"我有事,先回去一趟。"

  他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

  "别跟过来。"

  回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岚澈一个人的脚步声。

  岚澈走得很快,但又不敢太快——因为雾矜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走得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从头到尾没有回一次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宴会厅的喧闹声已经彻底被甩在身后了。

  夜色像一层厚重的帷幕,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王都的灯火和人群都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回招待所的路并不长。

  可岚澈觉得,这条路今晚格外漫长。

  他走在雾矜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解不开的线。

  其实他完全不用解释的。

  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是主人,雾矜是女仆。他别说收下十个魔族女奴,就是把整条黑市的奴隶都买回家,那也轮不到她来管。

  奴隶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所有权、使用权、处置权,哪一条不是他占着理?

  可他为什么……就是很想跟她解释清楚?

  岚澈自己也说不明白。

  他只知道,当雾矜用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语气说"你好好留在这里享受"的时候,他胸口像是被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硌得慌。

  他不想让雾矜误会。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岚澈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她的想法了?

  招待所的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房间里的灯没有点,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惨淡月光,把地板照成压抑的冷白色。

  雾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定。

  岚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带上了。

  "你怎么了?"岚澈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软了许多。

  "我没怎么。"雾矜冷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听不出喜怒。

  "你不希望我收下那些奴隶吗?"岚澈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如果你不希望的话,我就不留下他们。"

  岚澈顿了顿,仔细斟酌措辞。

  "我发誓,那些人真不是我要求的。我能收到这样的礼物,我也是没想到的。"

  话一出口,岚澈就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解释得这么认真,图什么呢?

  他们之间,明明就是最简单清楚不过的主仆关系。他做什么事,根本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

  可他还是解释了。

  因为怕她误会。

  这个认知让岚澈心里泛起一阵微妙的、说不上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烦躁地抬手揉了揉后颈,把后面那些心思咽了回去。

  雾矜没有回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如果你不把这份礼物接下来,那些魔族奴隶会怎么样?"

  岚澈愣了一下。

  他以为她会生气,像之前一样甩脸子给他看,可她没有。

  "这个……"岚澈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既然我没收下这份礼物,那要么好一点的情况,就是被收回去,然后转送给其他贵族;要么……

  要么,就是被当做没有价值的东西,处理掉。"

  雾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来,红眸在月光下亮得吓人。

  "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几乎压抑不住的颤抖,"怎么就……处理掉了?"

  岚澈看着她的眼睛,犹豫要不要将残忍的答案说出口。

  最终岚澈还是如实回答:

  "在你看来,他们是人。可在人类的角度来看,他们可是魔族啊。

  是主动挑起战争的战犯,是世代通过烧杀劫掠侵犯故乡的仇人,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可是……”雾矜嗔怒,红了眼睛,瞪着岚澈,却被岚澈的下一句诘问堵得哑口无言。

  “我们人类的姑娘被你们魔族抓走后,会得到善待吗?结局是否有我刚才说的那样体面呢?”

  雾矜咬紧银牙,却讲不出半句反驳的话,因为她曾经是魔王,手底下的人是什么德行她大概也知道。

  但是她管不了,或者说一定程度上她默许了。

  因为魔族的习惯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她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不妥。

  即便雾矜也时常觉得魔族野蛮,但她是魔王,自然会无条件的维护魔族的一切利益。

  因此这种事情即便发生了,雾矜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岚澈没有继续去声讨雾矜他们魔族曾经的罪行,在他看来人类其实也没有更高尚。

  同为智慧生物都有着劣根性,只是因为他是人类的勇者,所以过去对魔族拔剑相向,仅此而已。

  岚澈选择回归刚才的话题:

  "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误会,那些魔族奴隶真的不是我要求的,只是那些人大概率是听说我有点喜欢魔族的癖好,所以专门找了一些娇美的魔族女性送给我罢了。"

  雾矜没有接话。

  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的边角,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岚澈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往前走了半步,想问她怎么了,可话还没出口,雾矜忽然抬起了头。

  她直直地看着他,红眸里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剧烈地撕扯、碰撞,却硬生生被她压在了那一层薄薄的、即将碎裂的平静之下。

  "那些魔族奴隶。"雾矜尽可能平静的开口,声音又轻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你喜欢吗?觉得漂亮吗?"

  面对雾矜提问的岚澈,知道自己如果撒谎的话,一定会被雾矜看穿。

  他的演技从来都很拙劣,拙劣到她每次都能一眼看穿他那些蹩脚的借口和托辞。

  所以他只能说实话。

  "我当然喜欢。"

  岚澈的后半句话已经涌到了舌尖上——"但喜欢并不意味着我想要占有"——

  可雾矜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忽然松开了攥着裙摆的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喃喃自语:

  "你喜欢就好了。"

  岚澈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脸,在月光下,那张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让他心里发慌的平静。

  "雾矜?"他试探着叫她的名字。

  下一秒,雾矜动了。

  她朝他迈出一步,双手猛地抵上他的胸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往后一推。

  岚澈没有对雾矜设防,因而整个人被推得踉跄后退,小腿撞上床沿,重心一失,重重地仰面倒在了那张宽大的四柱床上。

  床幔被撞得轻轻晃了晃。

  雾矜紧跟着爬了上来,跨坐在他身上,银白的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红眸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亮得吓人,像是两簇在深海里燃烧的火。

  娇艳的红唇轻启:

  "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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