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岩石池中,热雾尚未散尽。

  云照霜裹着一条粗棉浴巾,虚弱地靠在池边冰凉的岩壁上。

  那张常年清冷的脸上,此刻浮着未褪的酡红。

  浑身骨头酸软得像散了架,连抬一下指尖都觉得沉重。

  陈凡指尖搭上她微凉的手腕。

  “行了,勉强封住了七成金丹裂纹。”

  “但安全线只有炼气三层。”

  “在金丹长好前,不许动用超过炼气中期的灵力,不然天上降下的雷都能把这镇子掀了。”

  云照霜抿着薄唇,别过脸。

  陈凡伸手,把她从池边一把捞了起来,顺手抓了条干毛巾蒙在她湿漉漉的青丝上,胡乱揉了两把。

  “别绷着了,云掌门。当几天凡人死不了,权当给您老人家放个年假。”

  云照霜被蒙在毛巾里,闷声咬牙:“你若敢对外人吐露半个字,本座……”

  “放心,丈母娘。”

  “我这人出了名的嘴严。”

  “你尝过的。”

  翌日清晨。

  和式木屋内。

  陈凡双手抱胸,下巴朝柴堆扬了扬:“云大掌门,多久没碰过凡火了?今天早饭归你。”

  云照霜瞥了他一眼,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没说话,径自蹲下身,捡起那根竹筒对准灶膛。

  她下意识运起丹田气。

  一口气灌入,灶膛内仅存的火星爆出一团半尺高的火苗!

  紧接着,湿柴里积压的水汽被狂暴的高温蒸发,滚滚浓黑的草木灰夹杂着白烟,结结实实地喷了云照霜一脸。

  “咳……咳咳!”

  云照霜被呛得仰头急喘,额前垂落的发丝全挂着白灰,鼻尖更是被熏出一道漆黑的横杠。

  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剑仙,眨眼变成了灰头土脸的小花猫。

  门框边的陈凡笑得直不起腰,顺着门板滑坐下来。

  云照霜又羞又恼,抬手用素白衣袖去抹,结果把黑灰抹得更匀了。

  那双清冷的凤眸瞪着陈凡,想运真气压住窘迫,丹田却猛地抽痛了一下。

  陈凡笑够了,拍拍裤腿蹲到她身前,抓起一块湿润的粗布。

  “行了,别瞪了,再瞪也没火星子。”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其利落,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扭过来,粗布擦过额角,再擦过鼻尖。

  下巴被男人滚烫的掌心掐着,云照霜整个人僵直如石雕。

  可陈凡神色自若,擦完顺手接过了吹火筒,抽开两根压风的湿柴,三两下便把明火引了起来。

  他又摸出几颗土鸡蛋和一包切好的猪油渣。

  “看好了,只教一遍。”

  猪油下锅,刺啦作响,浓郁的荤香瞬间霸道地填满了狭窄的灶房。

  蛋液滑入,金黄焦脆,翻面出锅,一气呵成。

  陈凡将木铲往她手里一塞:“换你。”

  云照霜握着铲柄,指骨泛白。

  她抿着唇单手磕蛋,“啪”的一声,蛋壳碎得稀烂,小半蛋清全淌在了灶台上。

  翻面时铲角切得太急,好好一个荷包蛋硬生生被铲成了两截,她情急之下加大柴火,试图用温度强行凝形,结果两面焦黑,冒出滚滚糊烟。

  陈凡趴在灶台另一头,下巴枕着手背,满眼戏谑。

  “蓝星第一强者的手艺,果然非同凡响。”

  “闭嘴。”

  陈凡没再糗她,麻利地用滚水下了两碗挂面,猪油化开,撒上一小把细碎青葱,热汤翻滚,异香扑鼻。

  一碗面推到她面前。

  云照霜看着那截黑炭般的焦蛋,又看了看泛着油光的清汤葱花面,默不作声地执起筷子。

  她吃得很规矩,背脊挺得笔直,可吃面的速度明显快过往日数倍。

  第一碗见底时,她瞥了眼灶台上的铁锅。

  陈凡早把自己的那碗推了过去:“吃吧,我不饿。”

  云照霜指尖微顿,静默了两息,端起第二碗。

  吃完后,她擦了擦嘴角。

  “……尚可。”

  入夜。

  陈凡盘膝坐于榻榻米上,调息片刻后,神识凝聚成极细的银线,顺着母剑的联系悄然穿透夜幕,跨越重洋。

  “主人!”

  识海中,母剑剑灵带着嚎叫。

  “苏青青天天抓着我哭,剑鞘都要被泡脱皮了!”

  “让秦若兰接。”

  片刻后,秦若兰冷静理智的声音传回,简洁明了地汇报了联军返回龙国的全过程。

  末了,秦若兰语气古怪地补了一句。

  “叶晚晴让我转告——你在外面死不死不要紧,要是敢再带个女人回来,她就绝食。”

  紧接着,苏青青抢过话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凡……你个混账……你说好不涉险的……”

  陈凡换了个懒洋洋的坐姿:“哭什么?本座活得好好的。这几天的周天运完了没?”

  “运……运了两个……”

  “回去查账,少一个周天饿一天。”

  陈凡语气凶巴巴地训完。

  “行了,别嚎了,回去给你带霓虹特产。去睡觉。”

  木屋另一头,坐在床沿假装擦拭本命剑的云照霜微微侧眸,看着那个满嘴跑火车却又极擅哄人的青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最后一个。”陈凡收敛笑意,“接云绾月。”

  床沿上的云照霜浑身一颤,擦剑的指节捏得发白。

  几乎在联通的瞬间,云绾月急切的声音便撞进了识海。

  “陈凡!你在哪?伤势如何?我母亲呢?!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陈凡斜睨了一眼身侧两步外的绝色掌门。

  他不仅没拉开距离,反而慢悠悠踱步到云照霜身前,一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她微凉的香肩上。

  云照霜美眸中满是惊怒与哀求,偏偏一动都不敢动。

  “放心,你娘好得很,就在我旁边呢。”陈凡对着识海轻笑。

  “金丹受了点微瑕,无大碍,我天天替她梳理经脉。”

  对面的云绾月明显长舒了一口气,随即满怀担忧地叮嘱:

  “陈凡,我母亲性子素来清冷孤高……她若说了什么重话,你千万多担待。”

  “她就是嘴硬心软,一生要强……你若治伤,她若不配合,你就报我的名字劝劝她,千万别跟她顶嘴,她生起气来极可怕的……”

  云照霜闭上双眼,耳畔回荡着女儿推心置腹的话语,羞耻感几乎将她淹没。

  她堂堂金丹大能,此刻正被女儿托付的男人揽着肩膀,生死和名节全系在对方的一张嘴上。

  陈凡手上微微用力,低头看着云照霜快要滴血的耳根,慢悠悠对着虚空道:

  “绾月啊,你想多了。”

  “你娘现在听话得很,我说东她绝不往西。”

  “昨天摔了一跤,还是我给抱起来的。”

  “今早她吃了两碗我亲手下的葱花面,直夸我手艺好。”

  “夜里怕她伤势受寒,连被子都是我亲自替她掩严实的,贴心得很。”

  每一句都是实情,每一句却都把上下文吞得干干净净。

  云照霜气得浑身乱颤。

  她只要出声,云绾月就会立刻知道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同吃同住!

  这三百年积攒的威严,便会粉碎成渣!

  她只能咬着牙关,承受着这近乎凌迟的背德煎熬。

  通讯那头,云绾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动容:

  “陈凡……谢谢你。”

  “回来之后,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陈凡的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行啊,我记下了。”

  识海微震,银线切断。

  屋内陷入寂静。

  云照霜扬起头,凤眸中血丝弥漫:“陈、凡!”

  陈凡早有防备,撤步后跳,双手合十:“丈母娘息怒,注意金丹!”

  “你给我跪下!”

  云照霜抬手拔剑,连鞘长剑化作一道电芒横扫而出!

  陈凡侧身避让,剑鞘“笃”地一声暴烈钉入廊柱,入木三寸!

  可这悍然一击牵动了本源,云照霜闷哼一声,俏脸煞白如纸,整个人脱力般向前栽去。

  陈凡闪身而上,稳稳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贴合她的小腹,将暴乱的气息死死按回经脉。

  云照霜瘫软在他胸前,冷汗涔涔,眼角溢出一滴屈辱的清泪,从齿缝里挤出微弱的颤音:“回宗之后……绾月若是知晓……”

  “她不会知道。”陈凡收敛了所有轻佻,大手将她搂紧了几分,低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当然,前提是你配合。”

  云照霜闭上眼,不再言语。

  “轰!轰!轰!”

  突如其来的暴响撕裂了夜色!

  破旧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门外传来咆哮:

  “西口防线破了!尸潮压境!所有能喘气的男人,立刻抄家伙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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