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封皮的聘书刚盖上章,印泥还没干透,右下角那枚国徽印章泛着朱砂的油光。

  周怀安老司长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夹在左腋下,腾出两只手,将聘书递到沈黎跟前。

  “底蜡的方子礼宾司封存进甲字库了,第一批三百六十盒国礼香,下个月十五号前的入库。”

  周怀安拧了拧保温杯盖子,这次终于对准了螺纹,咔嗒一声拧紧。

  “往后每年的冬至大典,天香坊直接走东华门的红牌通道,不用再过外贸部的初审。”

  “劳周老费心。”

  沈黎双手接过聘书,大拇指在硬壳封皮的棱角上摩挲了一下,顺手塞进随身的刺绣手包。

  包里的银色机械锁磕在聘书硬壳上,发出一声轻响。

  傍晚五点四十分,钓鱼台东门外的十九盏玉兰花路灯同时亮起。

  哑叔拎着那只掉了漆的雕花木箱,走在沈黎左后方半步远的位置。

  刚迈出香仪殿的大门,汉白玉台阶下头乌泱泱围了三十多号人。

  十几根长柄麦克风顺着警戒线递过来,最前头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记者举着单反,闪光灯咔嚓咔嚓连闪了四下,晃得人眼花。

  “出来了!二号代表出来了!”

  “沈小姐!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请问天香坊这次击败顾氏拿下国宴订单,背后是否有京城其他资本注资?”

  “沈主理,外头都在传顾云舒在盲选现场违规使用违禁致幻剂被警方带走,请问这事跟您的举报有关吗?”

  女记者脚上的白球鞋被人踩了一脚,鞋帮上留了个灰印子,她顾不上擦,拼命把录音笔往沈黎嘴边递。

  两名执勤的礼宾司内卫上前一步,伸开胳膊把麦克风挡在一米开外。

  沈黎停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风吹过来,她抬手把耳边吹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原料合不合规,礼宾司的质检报告会公示。”

  沈黎看了一眼那个举着《财经周刊》牌子的男记者。

  “至于天香坊,账面上现在只有四十二万八千块的流动资金,没融过资,以后也不打算上市。”

  话音刚落,右侧的专用车道上滑过来一辆挂着京A黑牌的红旗轿车。

  车门推开,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衫的叶忠迈下车,手里捧着一只用红绸裹着的紫檀木长盒。

  周围的记者认出车牌,嗡的一声往两边让开一条道,镜头齐刷刷掉转方向。

  叶忠快步走上台阶,在沈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双手把紫檀木盒举高了半寸。

  “沈小姐,老太爷在家里炖了八宝鸭,特意让我来接您过去吃顿便饭。”

  叶忠把木盒的搭扣拨开一条缝,露出里头一套纯金打造的古法香篆工具,中间还压着一张城东三进四合院的房契。

  “老太爷说了,您这次替叶家保住了百年招牌,按族里的规矩,下月初一就开正门大祠。“

  ”把您的名字写进叶氏宗谱的嫡支,往后京城这摊子买卖,叶家给您撑腰。”

  后头的闪光灯闪得更急了,快门声连成一片。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时尚主编小声跟同伴嘀咕,声音顺着晚风飘过来。

  “到底是叶家,这一手收编玩得漂亮,几件金器一套宅子,直接把国宴主理人的名头吞进自家门里了。”

  沈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紫檀木盒。

  盒角包着铜片,擦得很亮,上头连个指纹印都没有。

  她没伸手去接,右手伸进刺绣手包,摸出那枚二号木牌,大拇指在木牌边缘的凹槽里刮了一下。

  “叶管家,昨天在西库房,徐老已经把天香坊内库的钥匙交给我了。”

  沈黎把二号木牌放进叶忠捧着的木盒盖上。

  “当初在江城签的协议,白纸黑字写着,我只接天香坊的盘子,不进叶家的门。”

  叶忠捧着盒子的手往下沉了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沈小姐,京城这地方水深。顾海生在海外还有三条原料线,司家那边虽然刚清理了门户。“

  ”可底下盯着这块肥肉的人多的是。您一个外地来的姑娘,不靠着叶家这棵大树,单凭手里这点手艺,怕是镇不住场子。”

  “镇不镇得住,那是我的事。”

  沈黎把刺绣手包的拉链拉到头。

  “国宴的聘书上写的是沈黎两个字,没写叶氏。“

  ”劳您回去转告叶老太爷,下个月的坊市分红,我会让财务按合同打进叶家的公账,一分不少。”

  叶忠嘴唇动了两下,想再说什么。

  “可是老太爷那边,昨晚就已经通知了族里的几位叔公……”

  “让一让,借个光。”

  沈黎打断他,侧过身,直接从叶忠右手边绕了过去。

  台阶下的马路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大爷正支着个折叠小桌收象棋。

  楚河汉界的塑料棋盘裂了一道缝,粘着透明胶带。

  两道刺眼的车灯从南侧的林荫道拐过来,劈开暮色。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没有进贵宾停车区,直接顺着红线滑到汉白玉台阶正下方,轮胎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一声轻响。

  后排的车窗降下来大半。

  星野把两只胳膊搭在车窗框上,脑袋探出来,胸口那面“校园安全小卫士”的流动小红旗在风里一晃一晃。

  “妈咪!”

  小孩嗓门极亮,直接盖过了前排记者的提问声。

  “司叔叔买了牛舌饼,我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皮儿都没掉渣!”

  围在台阶下的记者全愣住了,十几台摄像机顺着声音转过去,镜头对准了那辆改装过的黑色吉普。

  驾驶座的车门推开。

  司夜寒迈下车,右手食指勾着那串黄铜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哗啦一声攥进掌心。

  他今天没穿西装,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头敞着件厚实的黑色长款风衣,大步穿过闪光灯交错的人群,皮鞋踩在石阶上,一步跨两级。

  那个穿格子衬衫的《财经周刊》记者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单反差点没拿稳,镜头盖晃荡着撞在三脚架上。

  “司……司夜寒?司家那位刚出暗祠的掌权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原本举到沈黎面前的十几根麦克风往后缩了半截,没人敢往司夜寒跟前凑。

  沈黎顺着台阶往下走。

  傍晚的北风刮过广场,吹得她身上的旗袍下摆贴在小腿上,有些凉。

  走到第五级台阶时,司夜寒正好迎上来。

  他没看站在上头的叶忠,也没管周围还在闪个不停的镜头,自然地伸出左手,从哑叔手里接过那只掉了漆的雕花木箱。

  紧接着,他腾出右手,把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色风衣脱下来,抖开,直接披在沈黎肩上。

  风衣很宽大,下摆直接盖过了沈黎的膝盖,领口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雪松混着烟草的味道。

  沈黎把胳膊从袖口里伸出来,袖子长了一截,遮住了她半个手掌。

  她抬手把袖口挽起两折。

  “机场那边办完了?”

  “嗯,送进去了。”

  司夜寒替她把风衣领口的防风扣拢上,手指在她下巴底下擦过。

  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司成峰名下的账户全封了,市局缉私支队下午三点查封了城南那三家新厂,顾家塌了一半。往后在京城,没人敢再拦你的路。”

  沈黎偏过头看他,风衣领子有点高,蹭着她的耳垂。

  “牛舌饼真没掉渣?”

  “他在车上偷吃了一个,掉了一裤子芝麻,我刚拿湿巾擦干净。”

  司夜寒单手拎着木箱,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扣住沈黎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腕,带着她往台阶下走。

  哑叔跟在后头,经过那个还举着录音笔发呆的女记者身边时。

  、顺手把对方掉在台阶上的防风海绵套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吉普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跳一跳地,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两团橘黄色的光晕。

  司夜寒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右手撑在车顶边缘,等沈黎坐进去,才弯腰把滑落到踏板上的风衣下摆往里收了收。

  星野从后排中间的缝隙里钻过来,半个身子趴在中央扶手箱上,手里捧着一个印着红色“稻香村”字样的纸盒。

  “妈咪你看,我用机械锁把盒子压住了,一点风都没漏进去。”

  沈黎伸手捏了捏他热乎乎的耳朵尖,把刺绣手包扔在脚边的垫子上。

  驾驶座的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嘈杂的快门声和议论声。

  司夜寒系好安全带,启动引擎,暖风顺着出风口呼呼地吹出来。

  仪表盘上的数字时钟跳到了十七点五十二分。

  中控台上搁着司夜寒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弹出一条老陈发来的微信消息,预览框里只显示出前半句。

  “少爷,顾海生刚从新加坡包机落地,说是要见……”

  司夜寒看都没看,修长的手指伸过去,直接按灭了屏幕,反扣在储物格里。

  “坐稳了。”

  他单手打满方向盘,黑色吉普调了个头,汇入长安街亮起尾灯的晚高峰车流里。

  “今天周六,苏老师没留作业?”

  沈黎从纸盒里拿出一块牛舌饼,咬了一小口,酥皮掉在风衣领口上。

  后排的星野立刻缩回脑袋,两只手捂住嘴巴,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向窗外刚亮起霓虹灯的百货大楼——

  “那个……圆圆妈妈在群里说,今天只需要背两首古诗,我已经背完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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