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而过,黑石城一年一度的收徒大会,也终于正式开始了。

  天刚亮,中央广场便已经挤满了人,附近几十个大小宗门几乎全部到齐。

  烈阳宗的位置最显眼,不但搭起了三丈高的红色高台,甚至还摆了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

  再看看青云宗这边——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木桌,三把椅子,再加上一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

  木牌上只写了三个字——青云宗。

  陆长生坐在桌后,看了一眼旁边那些华丽的宗门摊位,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桌子,他沉默片刻,忽然觉得他们不像来收徒的,更像过来卖山货的。

  苏小小趴在桌上,盯着旁边宗门摆出来的点心,眼睛已经快要挪不开了。

  苏小小咽了咽口水:“宗主,人家收徒为什么还有桂花糕?”

  陆长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十分平静:“因为人家有钱。”

  苏小小又指了指另外一边:“那边还有烧鸡。”

  陆长生:“因为人家非常有钱。”

  苏小小认真想了想,忽然低头看向他们空荡荡的桌面。

  苏小小:“那我们有什么?”

  陆长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推到了桌子中央。

  陆长生:“有水。”

  林九站在旁边,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苏小小则盯着那壶白水看了半天,最后默默把脑袋趴回了桌子上。

  青云宗这一幕很快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只是大多数人看完以后都忍不住笑了。

  周成正好带着几名烈阳宗弟子从旁边经过,看见陆长生以后立刻停下脚步。

  周成抱着手臂,满脸笑意:“陆宗主,你们青云宗准备得挺特别啊。”

  陆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确实,主打一个简单。”

  周成差点笑出声:“我看不是简单,是穷得连东西都摆不起吧?”

  陆长生倒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周成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嘲讽,结果陆长生直接承认,反而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

  周成愣了两秒,只能重新看向林九。

  周成:“听说你们今天还要参加宗门展示?就派这个瘸子?”

  林九神色微沉,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下意识握紧了背后的铁剑。

  经过三天练习,他走路已经比之前正常很多,只要不仔细看,几乎已经看不出跛脚。

  可周成显然还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周成冷笑一声:“收徒大会可不是过家家,等会儿别连一轮都撑不过去。”

  陆长生抬了抬眼:“十块灵石帮我们交了吗?”

  周成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当初是他自己提出赌约,如果青云宗排名超过烈阳宗,那十块报名费就不用还,可如果青云宗输了,陆长生便要还他一百块。

  周成很快重新笑了起来:“你还是先想想那一百块灵石从哪里来吧。”

  陆长生点点头:“那你也记得,输的时候别哭。”

  周成脸色一沉,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

  林九看着他的背影,还是有些担心:“宗主,烈阳宗去年排在第五,我们真能超过他们吗?”

  陆长生喝了一口水,神色倒是很平静:“把‘吗’去掉。”

  林九:“什么意思?”

  陆长生放下水杯:“我们当然能。”

  林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陆长生说能做到,他就真的开始相信了。

  就在这时,广场另一端突然安静了下来。

  十几名黑甲护卫从人群中走过,很快便在最中央的高台两侧站成两排,一名穿着暗红长裙的女子缓步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护卫。

  她没有佩戴任何夸张首饰,神情也很平静,可只是往那里一站,周围的声音便自然低了下去,她美得太过张扬了,眉眼艳丽,肤色冷白,一双眼睛却带着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冷静和压迫感。

  陆长生也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苏小小偷偷凑过来,小声开口:“宗主,那个姐姐好漂亮。”

  陆长生很诚实地点头:“确实漂亮。”

  苏小小眨了眨眼:“比我漂亮吗?”

  陆长生转头看了她两秒。

  苏小小立刻坐直身体,一脸认真地等着答案。

  陆长生想了想:“你们不是一种类型。”

  苏小小:“那是什么意思?”

  陆长生:“意思就是你别问了。”

  苏小小虽然没听懂,却觉得宗主应该是在夸自己,于是满意地继续趴回桌子上。

  另一边,姬红绫已经在主位坐下。

  她这次来到黑石城,并没有公开长公主的身份,对外只说是巡天司派来的巡察使,即便如此,在场各大宗门的长老依旧不敢怠慢。

  巡天司监察天下修行宗门,哪怕是黑石城三大宗门,在它面前也根本算不上什么。

  陈玄也坐在高台侧方,看见姬红绫以后,立刻起身行了一礼。

  陈玄:“姬大人。”

  姬红绫轻轻点头,目光却扫过整个广场:“那位剑修在哪里?”

  陈玄神色微顿,这三天里,他一直在想要不要把陆长生的事情告诉巡天司,最后还是决定暂时隐瞒。

  毕竟陆长生既然故意隐藏修为,想来并不希望太多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也实在不敢得罪这个高手啊。

  陈玄斟酌了一下:“暂时没有完全确定。”

  姬红绫抬眸看了他一眼:“完全确定?”

  陈玄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姬红绫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陈长老已经有怀疑的人了。”

  陈玄只能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广场,恰好就在这一刻,陆长生正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破布,擦那张满是灰尘的桌子。

  姬红绫也注意到了他,因为整个广场几十个宗门里,青云宗实在显得过于寒酸。

  姬红绫微微挑眉:“那是什么宗门?”

  陈玄沉默片刻:“青云宗。”

  姬红绫:“很有名?”

  陈玄:“.......快被除名了。”

  姬红绫:“……”

  她又看了陆长生一眼,这人,似乎是炼体七重,身上没有任何强大剑修应该拥有的锋锐气息,甚至连手里的剑都是生锈的。

  陈玄却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过陆宗主……可能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姬红绫收回视线,已经猜到了陈玄的意思:“那个剑修......难道是他?”

  陈玄没有直接回答,姬红绫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再次朝陆长生看去。

  正好看见苏小小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不小心把半壶水全部打翻在陆长生腿上。苏小小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宗主,我不是故意的!”

  陆长生低头看着湿透的衣摆,沉默了足足三秒。

  陆长生深吸一口气:“没事。”

  苏小小:“你生气了吗?”

  陆长生:“没有。”

  苏小小:“可是你的脸好黑。”

  陆长生:“因为我在忍。”

  姬红绫:“……”

  元婴以上纯血剑修?她忽然觉得陈玄可能是年纪大了,眼神也开始不太好了。

  姬红绫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如果他就是你所说的那个剑修,那你最好重新观察一次。”

  陈玄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

  就在这时,负责主持大会的城主府管事终于走上高台。管事运转灵力,声音很快传遍整个广场。

  管事:“今年收徒大会,共有三十二家宗门参加,规则与往年略有不同。”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管事:“大会共分三轮,第一轮为宗门展示,第二轮为弟子挑战,第三轮才是正式收徒。”

  陆长生听得很认真,毕竟这关系到一千块灵石。

  管事:“宗门展示由每个宗门派出一名年轻弟子,只要攻击测力石便可。”

  管事指向高台中央。

  那里摆着一块足有两人高的黑色巨石,上面从下到上刻着一到九道白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代表着不同程度的力量。

  管事:“表现越强,排名越高,同时也能让现场参加拜师的年轻人提前选择心仪宗门。”

  话音落下以后,周围已经有不少宗门弟子跃跃欲试。

  第一个上场的便是一名身材高大的青年,青年深吸一口气,一拳砸在测力石上。

  砰!

  两道白色纹路瞬间亮起,随后第三道也微微闪烁了一下。

  人群里立刻响起不少议论声。

  管事点了点头:“炼体五重,力量接近第三纹,不错。”

  接下来一个又一个宗门弟子上场,大部分都只能点亮两三道纹路,偶尔出现一个四纹,现场便会响起一阵惊呼。

  很快,轮到了烈阳宗,周成亲自走上高台,他今年二十一岁,已经拥有炼体九重修为,在黑石城年轻一辈中也算小有名气。

  周成走到测力石前,故意朝青云宗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他猛地一拳轰出。

  轰!

  前三道纹路几乎同时亮起,紧接着第四道也彻底亮了起来,甚至第五道纹路,都出现了一丝淡淡光芒,现场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管事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四纹半,暂列第三。”

  周成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台之前,他还特意对着林九勾了勾手指,挑衅意味非常明显。

  林九脸色有些凝重。

  他现在虽然已经能够修炼,可毕竟才刚刚踏入炼体境三天。

  林九压低声音:“宗主,我可能点不亮四道。”

  陆长生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和他比力气?”

  林九愣住了。

  陆长生指了指他背后的剑:“你是剑修。”

  林九瞬间明白了什么。

  没过多久,主持管事终于念到了青云宗的名字。

  管事:“下一个,青云宗。”

  广场上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后立刻传来了不少笑声,显然很多人都知道这个快要被除名的小宗门。

  林九深吸一口气,背着那把生锈的铁剑慢慢走上高台,看到他的剑,周围笑声顿时更大了。

  周成更是直接笑出了声。

  周成抱着手臂:“青云宗连把正常的剑都买不起了吗?”

  林九没有理他。

  他走到测力石前,却没有立刻拔剑,只是转头看向陆长生。

  陆长生靠在椅子上,朝他点了一下头。

  陆长生:“记住我这三天教你的。”

  林九:“弟子明白。”

  林九闭上眼睛,右手缓缓握住剑柄,他这三天一共挥出了九千剑,没有学任何华丽招式,只有最简单的劈剑,可陆长生告诉过他,一剑只要足够快,足够准,就根本不需要第二招。

  下一刻,林九睁眼。

  锵!

  生锈铁剑瞬间出鞘,没有任何灵力光芒,也没有什么惊人的气势。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剑。

  砰!

  剑刃落在测力石上,第一道纹路没有亮,第二道也没有亮,整个测力石毫无反应。

  广场安静了一秒,随后爆发出更加明显的笑声,周成差点笑弯了腰。

  周成:“连一纹都点不亮?”

  周成擦了一下眼角:“陆宗主,你这一百块灵石,我可就提前收下了。”

  林九站在高台上,脸色也微微变了,他明明按照宗主教的方法出剑,为什么测力石一点反应都没有?

  负责主持大会的管事皱了皱眉,管事刚准备宣布结果,脚下却突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咔。

  管事动作一顿。

  下一刻。

  那块足有两人高的黑色测力石中央,突然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白线。白线从最上方一路向下。

  随后——

  轰!

  整块测力石直接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所有笑声瞬间消失,整个广场一片死寂。

  林九自己都愣住了。林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破铁剑,又看了一眼裂成两半的测力石。

  林九有些慌了:“宗主,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陆长生也沉默了。

  因为他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这个石头……不会要赔钱吧?

  陆长生抬头看向主持管事,十分谨慎地问了一句。

  陆长生:“先说好,是你们让他砍的。”

  管事:“……”

  高台上的姬红绫第一次真正坐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林九身上,而是重新看向了远处那个坐在破桌子后面的年轻男人。

  因为就在林九出剑的一瞬间,她腰间那把已经沉寂多年的灵剑,竟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把剑只有在遇见真正的剑道气息时,才会产生反应。

  而刚才那一剑虽然来自林九。

  可姬红绫看得很清楚,林九出剑之前,看的那个人是陆长生。

  姬红绫眸光微微眯起。

  难道陈玄……真的没有看错?

  而此时的陆长生已经站了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件事——

  陆长生看着裂成两半的测力石,声音都小了一些:“这个……到底要不要赔?”

  没人回答。

  因为整个广场的人,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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