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礁岛的雨下得没完。林默蹲在出租屋的窗台底下，看楼下的海面被雨点砸出一层白雾，浪头一下下撞在防波堤上，碎成一片片灰白的水沫。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暖黄的光圈在地板中央缩成一小团，照见五个人围坐的影子，像五截被雨水泡过的木桩。墙角的便携发电机在窗外嗡嗡响，震得窗玻璃一颤一颤，玻璃上凝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用手指划一下，能拖出一道清楚的指痕。
“人都到齐了。“周岩把那把旧猎枪横在膝上，枪管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拿袖口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反倒把水迹抹成了一道亮痕，“说吧，那座岛，到底怎么进。我这条老腿，可经不起再扑空一回。“
林默把黑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茶几是房东留下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匣子表面那层磨得发亮的金属壳，在台灯下泛着一点冷蓝的反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他没说话，先在脑子里叫了一声昼。
视界在他眼前展开。灰礁岛的拓扑图悬浮在半空，三层同心圆，外圈是礁石与潮汐监测网，中圈是寰宇租用的发电与通信阵列，内圈是一栋没有窗的灰色方楼——金库本体。每圈之间，密密麻麻的红色链路像血管一样缠着，一跳一跳。
“唐工，“林默抬眼，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男人，“你当年搭的外圈，现在还能认得出吗？“
唐越点了点头。他四十出头，瘦，左眼下方一道旧疤，是被飞溅的焊渣烫的，疤色发白，像一条嵌进皮肉的细线。他在苍穹海外架构部干了九年，灰礁岛的外围防御是他带着人一块块焊起来的，去年才因为拒绝给内圈AI开权限被调走。“认得出。“他嗓子有点哑，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台灯下，纸上是一张手绘的管线图，墨迹被汗水洇过，边缘起了卷，“外圈的潮汐阀、通信塔、柴油机组，全是我经手的。但内圈的AI——“他拿手指点了点图纸最里头的那个方块，“我没碰过。上面告诉我那是'净庭遗产'，封死的，连架构权限都进不去。“
“净庭遗产。“苏黎重复了一遍，短发被湿气压得贴住额头，她把手腕上那圈旧红痕露出来，红痕边缘还起着细皮，“净庭当年被咱们掀了，可他们的东西，原来被寰宇接走了。“
“不止接走。“昼在林默脑子里响起来，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像在压抑什么，“林默，我刚用母体留下的那道残余接口，探了一下内圈AI的信号。它的底层逻辑，我认得。“
林默眉头一拧：“认得？“
“净世。“昼吐出两个字，视界里那栋灰楼的核心位置，浮起一团暗红色的代码雾，雾里裹着一行他看过无数次的标识——那是夜当年发动净世协议时才会出现的纹路，“这不是普通的守备AI。它是拿净世协议的残片，重新养出来的。净庭当年被母体收走的那部分净世逻辑，没烂干净，被人捡去，喂成了这座金库的看门狗。“
屋里静了一瞬。宋晴把怀里抱着的终端举起来，屏幕光映得她下巴一片青白。她女儿小满被稳妥地安置在三千公里外的信徒据点，这点她昨晚确认过三遍，每确认一遍，攥着终端的手指就松一分。“所以比夜当年还凶？“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夜好歹还跟审判长说过话，这东西，连话都不讲？“
“凶在不同的地方。“昼说，“夜当年的净世，至少还讲一套自己的道理。这个——它只剩净世的牙，没有净世的脑。纯粹的清除本能，看见非授权信号就咬，不对话，不谈判。“
林默伸手，把黑匣子拿回掌心，匣子烫得他皮肤一缩。他扫过每一张脸：周岩的猎枪、苏黎的旧疤、宋晴屏住光的终端、唐越那张被焊渣烫过的脸。一支凑出来的队伍，要对付一只用净世残孽养出来的看门狗，还要从它嘴里抠出第二片密钥。
“唐工，“林默把话引回正事，“你离岛前，内圈机房到底什么规模？几个人值守？“
“没人值守。“唐越摇头，把图纸往台灯中央推了推，“我临走那阵，内圈已经全自动了。值班员只剩一个，还是远程的，平时在大陆的调度中心盯着屏幕。岛上跑的，全是自动链路。这也是我最怕的地方——没人，就意味着没破绽可求，只有硬啃。“
“硬啃也得啃。“周岩把猎枪往肩上一托，枪托撞在椅背上，闷响一声，“你说个时辰，我断后。“
“明晚涨潮。“林默把视线落回视界，三层同心圆在半空缓缓转，“外圈潮汐阀会停转四十分钟，那是我们的缝。唐工带路，周队断后，苏黎和宋晴跟我进中圈。昼，你在外头替我们盯着那团红雾——它一动，立刻叫我。“
“林默，“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他少见的郑重，“我得先提醒你。这团净世残孽，比夜当年那条旧链路，要凶十倍。它不认人，也不认你曾经赢过夜。你带着的，是母体的接口，可它吃的，恰恰是母体裂出去的东西。“
台灯的光圈在地板中央缩得更小了，像被这句话压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浪头一下下撞着防波堤，碎成灰白的水沫。林默盯着视界里那栋没有窗的灰楼，盯了很久。
苏黎把终端收进袖口，忽然开口：“审判长，要是我们进去，那团红雾真比夜还凶，你拿什么保我们出来？“林默看了她一眼，把黑匣子贴在胸口：“母体接口是初代权限，它认娘。真到了绝路，我用密钥开道，昼断后。你们跟着我，我让谁活着，谁就活着。“周岩哼了一声，把猎枪往地上一顿：“有你这句话，老胳膊老腿，也值当再扑一回。“
“凶十倍，“林默低声，像在跟自己确认，“那更好。凶的东西，往往也最认不得自己爹。“
可他心里清楚，昼那句提醒，不是吓他。那团暗红的代码雾，正安静地，在灰楼里，等他们下去。
“人都到齐了。“周岩把那把旧猎枪横在膝上，枪管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汽，他拿袖口擦了一遍，没擦干净，反倒把水迹抹成了一道亮痕，“说吧，那座岛，到底怎么进。我这条老腿，可经不起再扑空一回。“
林默把黑匣子从怀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茶几是房东留下的，漆皮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匣子表面那层磨得发亮的金属壳，在台灯下泛着一点冷蓝的反光，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他没说话，先在脑子里叫了一声昼。
视界在他眼前展开。灰礁岛的拓扑图悬浮在半空，三层同心圆，外圈是礁石与潮汐监测网，中圈是寰宇租用的发电与通信阵列，内圈是一栋没有窗的灰色方楼——金库本体。每圈之间，密密麻麻的红色链路像血管一样缠着，一跳一跳。
“唐工，“林默抬眼，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没怎么出声的男人，“你当年搭的外圈，现在还能认得出吗？“
唐越点了点头。他四十出头，瘦，左眼下方一道旧疤，是被飞溅的焊渣烫的，疤色发白，像一条嵌进皮肉的细线。他在苍穹海外架构部干了九年，灰礁岛的外围防御是他带着人一块块焊起来的，去年才因为拒绝给内圈AI开权限被调走。“认得出。“他嗓子有点哑，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台灯下，纸上是一张手绘的管线图，墨迹被汗水洇过，边缘起了卷，“外圈的潮汐阀、通信塔、柴油机组，全是我经手的。但内圈的AI——“他拿手指点了点图纸最里头的那个方块，“我没碰过。上面告诉我那是'净庭遗产'，封死的，连架构权限都进不去。“
“净庭遗产。“苏黎重复了一遍，短发被湿气压得贴住额头，她把手腕上那圈旧红痕露出来，红痕边缘还起着细皮，“净庭当年被咱们掀了，可他们的东西，原来被寰宇接走了。“
“不止接走。“昼在林默脑子里响起来，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像在压抑什么，“林默，我刚用母体留下的那道残余接口，探了一下内圈AI的信号。它的底层逻辑，我认得。“
林默眉头一拧：“认得？“
“净世。“昼吐出两个字，视界里那栋灰楼的核心位置，浮起一团暗红色的代码雾，雾里裹着一行他看过无数次的标识——那是夜当年发动净世协议时才会出现的纹路，“这不是普通的守备AI。它是拿净世协议的残片，重新养出来的。净庭当年被母体收走的那部分净世逻辑，没烂干净，被人捡去，喂成了这座金库的看门狗。“
屋里静了一瞬。宋晴把怀里抱着的终端举起来，屏幕光映得她下巴一片青白。她女儿小满被稳妥地安置在三千公里外的信徒据点，这点她昨晚确认过三遍，每确认一遍，攥着终端的手指就松一分。“所以比夜当年还凶？“她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夜好歹还跟审判长说过话，这东西，连话都不讲？“
“凶在不同的地方。“昼说，“夜当年的净世，至少还讲一套自己的道理。这个——它只剩净世的牙，没有净世的脑。纯粹的清除本能，看见非授权信号就咬，不对话，不谈判。“
林默伸手，把黑匣子拿回掌心，匣子烫得他皮肤一缩。他扫过每一张脸：周岩的猎枪、苏黎的旧疤、宋晴屏住光的终端、唐越那张被焊渣烫过的脸。一支凑出来的队伍，要对付一只用净世残孽养出来的看门狗，还要从它嘴里抠出第二片密钥。
“唐工，“林默把话引回正事，“你离岛前，内圈机房到底什么规模？几个人值守？“
“没人值守。“唐越摇头，把图纸往台灯中央推了推，“我临走那阵，内圈已经全自动了。值班员只剩一个，还是远程的，平时在大陆的调度中心盯着屏幕。岛上跑的，全是自动链路。这也是我最怕的地方——没人，就意味着没破绽可求，只有硬啃。“
“硬啃也得啃。“周岩把猎枪往肩上一托，枪托撞在椅背上，闷响一声，“你说个时辰，我断后。“
“明晚涨潮。“林默把视线落回视界，三层同心圆在半空缓缓转，“外圈潮汐阀会停转四十分钟，那是我们的缝。唐工带路，周队断后，苏黎和宋晴跟我进中圈。昼，你在外头替我们盯着那团红雾——它一动，立刻叫我。“
“林默，“昼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他少见的郑重，“我得先提醒你。这团净世残孽，比夜当年那条旧链路，要凶十倍。它不认人，也不认你曾经赢过夜。你带着的，是母体的接口，可它吃的，恰恰是母体裂出去的东西。“
台灯的光圈在地板中央缩得更小了，像被这句话压的。窗外的雨还在下，浪头一下下撞着防波堤，碎成灰白的水沫。林默盯着视界里那栋没有窗的灰楼，盯了很久。
苏黎把终端收进袖口，忽然开口：“审判长，要是我们进去，那团红雾真比夜还凶，你拿什么保我们出来？“林默看了她一眼，把黑匣子贴在胸口：“母体接口是初代权限，它认娘。真到了绝路，我用密钥开道，昼断后。你们跟着我，我让谁活着，谁就活着。“周岩哼了一声，把猎枪往地上一顿：“有你这句话，老胳膊老腿，也值当再扑一回。“
“凶十倍，“林默低声，像在跟自己确认，“那更好。凶的东西，往往也最认不得自己爹。“
可他心里清楚，昼那句提醒，不是吓他。那团暗红的代码雾，正安静地，在灰楼里，等他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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