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阁的人没再来。
林薇在西苑后院住了十来天，每天早上去C区西边的皮匠铺领些缝制兽皮甲的手工活，拿回来在院子里做。
她妈吃了大夫开的药，能下床走动了，坐在门口晒太阳，帮她理线头。她弟在院子里拿树枝画格子玩，嘴里念着“一二三跳四五六”，比刚搬来的时候活泛多了。
林薇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半成品的兽皮甲。针脚走得密，一针一针的，指甲盖掐着皮子边沿，拿锥子扎孔，再把皮绳穿过去。
她做的是最简单的活，把裁好的皮片缝成护胸和护腿，一件能挣一个点。一天缝两三件，挣两三个点，够买几斤杂粮。她干活的时候头发拿旧筷子盘着，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被日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粉。碎发垂下来几缕，她拿手背蹭到耳朵后面去，手背上还沾着皮子边角的碎屑。
武考还有半个月。
李强每天天不亮起来练拳，练到中午吃饭，下午去仓库那边对着沙袋练冰片子，晚上回来再练一趟吐纳。方老头走了之后仓库空了，方老头跟仓库的看门老头打了招呼，让李强接着用。沙袋还是那个沙袋，裂了口子之后拿麻绳扎了几道，打上去木屑从缝里漏出来。
可李强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练了十来天，冰片子凝实了打出去不碎，能连打十几拳。崩山拳的底子也顺了，出拳的时候腰胯能跟上，力道比之前沉了一截。但这些都是在沙袋上练的。沙袋不会还手，不会闪，不会一拳把他撂倒在地。上回云鹏带的五个壮汉把他按在地上打，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那还是三个青铜初期的打手。孙昆是黄金初期，比那些壮汉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他一个凡人肉身，靠打铁柱子攒出来的那点力气，在真正的武者面前根本不够看。光有力气不行，得有境界。有境界才有气血威压，才能跟人家站在同一条线上。他现在连青铜都没到，站在黄金武者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一捅就破。
他得找个师傅。一个能教他异种灵气、能帮他突破境界的师傅。
他先问了老赵。粮油铺的老赵一边称米一边摇头。“我哪儿认识什么武者？我这一辈子跟秤杆子打交道，最厉害的就是年轻时候在粮库扛过两百斤的麻袋。你找武者，去问孙婶。孙婶男人以前在回收站干过，回收站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孙婶正在门口择菜，听了李强的话，把手里的菜叶子抖了抖。“武者？咱们D区有啊。铁匠铺老陈算不算？他打过铁，力气大。”李强说老陈只会打铁。孙婶又想了一会儿。“那你去找巷尾那个瘸子老马，他杂货铺里什么人都认识。老马年轻时候也是走江湖的，说不定认识。”
李强去找了老马。老马坐在杂货铺柜台后面削木头，听了他的话，把木头放下。“你问这个干啥？”
“武考还有半个月。我想找个师傅教教。”
老马把木头拿起来接着削。“D区这边隐居的武者，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姓叶，叫叶老栓。以前是黄金中期的武者，在武院当过教习。后来犯了点事，被武院辞了，跑到D区这边窝着。住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后面，有个小院子。”
“他收徒弟吗？”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不收。他刚来D区的时候，不少人去找他拜师。他一个都没收。有个D区的小子在他门口跪了三天，他连门都没开。后来再没人去了。”
“为啥不收？”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被武院伤透了心，不想再跟武院沾边。有人说他脾气怪，看谁都不顺眼。反正十年了，没收过一个徒弟。”
李强还是去了。
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比东边的驳货点还荒，铁皮棚子塌了大半，地上长满了杂草。最里面有个小院子，院墙是砖砌的，矮矮的，塌了一个角，用树枝和铁丝补上了。院门关着，门板上钉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不收徒，勿扰。”
李强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再敲，旁边旧仓库里走出来一个看门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把扫帚。“别敲了。叶老头不见人。”
“大爷，我找叶师傅有点事——”
“啥事都不见。”看门老头摆了摆手，“你是这个月第五个来的了。前头来了四个，有拎着礼物的，有带着师承拜帖的，有在门口跪了半天的。叶老头连门缝都没开。你走吧。”
李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板上的“不收徒，勿扰”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炭笔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又描过，描了又冲淡，看得出年头了。
“大爷，叶师傅在屋里吗？”
“在。天天在。就是不见人。”看门老头把扫帚往墙根底下一靠，蹲下来摸出根烟点上，“小伙子，我劝你别费劲了。叶老头那人，脾气犟得很。他不想见的人，你跪到过年他都不开门。你回吧。”
李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沉甸甸的。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把拳头攥了攥，灰蓝色的指尖在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
看门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这就对了嘛。回去好好练，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强没接话，摆了摆手，走了。
回到西苑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薇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缝兽皮甲。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微微晃。膝盖上摊着半成品的皮甲，手指头在皮子上穿针走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叶师傅那边……见着了？”
“没见着。门关着，上面写着‘不收徒，勿扰’。看门的大爷说，这月来了五个了，一个都没见着。”
林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塌着，整个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蔫了一截。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李强。”
“嗯。”
“你先别气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叶师傅不收徒弟，可能是以前被伤过心。你才去了一回，人家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明天再去一回。后天再去一回。你天天去，他总得开门看一眼。”
李强看着她。
“人家不收徒弟，你就说你不是去拜师的，你是去求指点的。方老头走了，没人看着你练拳，你怕练岔了。叶师傅以前是黄金武者，在武院当过教习，他指点你两句，比你瞎练十天都管用。”林薇的嘴唇抿了抿，“他不让你进门，你就在门口练。他听见你练拳的动静，说不定就开门了。”
李强没说话。
“李强，你考了三年武院都没考上，你都没放弃。现在离武考还有半个月，你才去了一回就蔫了？”林薇偏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明天再去。我陪你去。我就在巷口等着。他要是开门了，你跟他说话。他要是不开门，你就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李强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在侧门口那盏灯底下白净净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点含糊。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薇。”
“嗯？”
“你比我还能说。”
林薇的嘴角弯了弯。“我要是能打，我就自己上了。我打不了，只能动嘴皮子。”她偏头看着巷子外面的方向，“明天再去。我陪你去。”
“行。”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坐回石阶上，把皮甲拿起来继续缝。缝了两针又抬起头来。“李强，你还没吃饭呢。我妈今天炖了白菜粉条，我给你留了一碗，在灶台上温着呢。”
“知道了。”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上早点起。我跟你一起去。”
“五点。”
“行。”
他推开门进去了。坐到床上，把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头的票券。两百多点。他把盒子盖上，躺下来。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明天再去。
林薇在西苑后院住了十来天，每天早上去C区西边的皮匠铺领些缝制兽皮甲的手工活，拿回来在院子里做。
她妈吃了大夫开的药，能下床走动了，坐在门口晒太阳，帮她理线头。她弟在院子里拿树枝画格子玩，嘴里念着“一二三跳四五六”，比刚搬来的时候活泛多了。
林薇干活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半成品的兽皮甲。针脚走得密，一针一针的，指甲盖掐着皮子边沿，拿锥子扎孔，再把皮绳穿过去。
她做的是最简单的活，把裁好的皮片缝成护胸和护腿，一件能挣一个点。一天缝两三件，挣两三个点，够买几斤杂粮。她干活的时候头发拿旧筷子盘着，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白净的皮肤，被日光晒得泛着淡淡的粉。碎发垂下来几缕，她拿手背蹭到耳朵后面去，手背上还沾着皮子边角的碎屑。
武考还有半个月。
李强每天天不亮起来练拳，练到中午吃饭，下午去仓库那边对着沙袋练冰片子，晚上回来再练一趟吐纳。方老头走了之后仓库空了，方老头跟仓库的看门老头打了招呼，让李强接着用。沙袋还是那个沙袋，裂了口子之后拿麻绳扎了几道，打上去木屑从缝里漏出来。
可李强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练了十来天，冰片子凝实了打出去不碎，能连打十几拳。崩山拳的底子也顺了，出拳的时候腰胯能跟上，力道比之前沉了一截。但这些都是在沙袋上练的。沙袋不会还手，不会闪，不会一拳把他撂倒在地。上回云鹏带的五个壮汉把他按在地上打，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那还是三个青铜初期的打手。孙昆是黄金初期，比那些壮汉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
他一个凡人肉身，靠打铁柱子攒出来的那点力气，在真正的武者面前根本不够看。光有力气不行，得有境界。有境界才有气血威压，才能跟人家站在同一条线上。他现在连青铜都没到，站在黄金武者面前就跟纸糊的似的，一捅就破。
他得找个师傅。一个能教他异种灵气、能帮他突破境界的师傅。
他先问了老赵。粮油铺的老赵一边称米一边摇头。“我哪儿认识什么武者？我这一辈子跟秤杆子打交道，最厉害的就是年轻时候在粮库扛过两百斤的麻袋。你找武者，去问孙婶。孙婶男人以前在回收站干过，回收站那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孙婶正在门口择菜，听了李强的话，把手里的菜叶子抖了抖。“武者？咱们D区有啊。铁匠铺老陈算不算？他打过铁，力气大。”李强说老陈只会打铁。孙婶又想了一会儿。“那你去找巷尾那个瘸子老马，他杂货铺里什么人都认识。老马年轻时候也是走江湖的，说不定认识。”
李强去找了老马。老马坐在杂货铺柜台后面削木头，听了他的话，把木头放下。“你问这个干啥？”
“武考还有半个月。我想找个师傅教教。”
老马把木头拿起来接着削。“D区这边隐居的武者，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姓叶，叫叶老栓。以前是黄金中期的武者，在武院当过教习。后来犯了点事，被武院辞了，跑到D区这边窝着。住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后面，有个小院子。”
“他收徒弟吗？”
老马的手停了一下。“不收。他刚来D区的时候，不少人去找他拜师。他一个都没收。有个D区的小子在他门口跪了三天，他连门都没开。后来再没人去了。”
“为啥不收？”
“谁知道呢。有人说他是被武院伤透了心，不想再跟武院沾边。有人说他脾气怪，看谁都不顺眼。反正十年了，没收过一个徒弟。”
李强还是去了。
D区北边那片旧仓库比东边的驳货点还荒，铁皮棚子塌了大半，地上长满了杂草。最里面有个小院子，院墙是砖砌的，矮矮的，塌了一个角，用树枝和铁丝补上了。院门关着，门板上钉着一块旧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不收徒，勿扰。”
李强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要再敲，旁边旧仓库里走出来一个看门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把扫帚。“别敲了。叶老头不见人。”
“大爷，我找叶师傅有点事——”
“啥事都不见。”看门老头摆了摆手，“你是这个月第五个来的了。前头来了四个，有拎着礼物的，有带着师承拜帖的，有在门口跪了半天的。叶老头连门缝都没开。你走吧。”
李强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板上的“不收徒，勿扰”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炭笔的痕迹被雨水冲淡了又描过，描了又冲淡，看得出年头了。
“大爷，叶师傅在屋里吗？”
“在。天天在。就是不见人。”看门老头把扫帚往墙根底下一靠，蹲下来摸出根烟点上，“小伙子，我劝你别费劲了。叶老头那人，脾气犟得很。他不想见的人，你跪到过年他都不开门。你回吧。”
李强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头沉甸甸的。他在门口又站了几秒，把拳头攥了攥，灰蓝色的指尖在掌心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外面走。
看门老头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哎，这就对了嘛。回去好好练，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李强没接话，摆了摆手，走了。
回到西苑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林薇正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缝兽皮甲。她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薄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头的时候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头发散着，没扎，被风吹得微微晃。膝盖上摊着半成品的皮甲，手指头在皮子上穿针走线。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她把针线放下，站起来，“叶师傅那边……见着了？”
“没见着。门关着，上面写着‘不收徒，勿扰’。看门的大爷说，这月来了五个了，一个都没见着。”
林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塌着，整个人比早上出门的时候蔫了一截。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李强。”
“嗯。”
“你先别气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叶师傅不收徒弟，可能是以前被伤过心。你才去了一回，人家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明天再去一回。后天再去一回。你天天去，他总得开门看一眼。”
李强看着她。
“人家不收徒弟，你就说你不是去拜师的，你是去求指点的。方老头走了，没人看着你练拳，你怕练岔了。叶师傅以前是黄金武者，在武院当过教习，他指点你两句，比你瞎练十天都管用。”林薇的嘴唇抿了抿，“他不让你进门，你就在门口练。他听见你练拳的动静，说不定就开门了。”
李强没说话。
“李强，你考了三年武院都没考上，你都没放弃。现在离武考还有半个月，你才去了一回就蔫了？”林薇偏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明天再去。我陪你去。我就在巷口等着。他要是开门了，你跟他说话。他要是不开门，你就回来，咱再想别的办法。”
李强看了她一会儿。她的脸在侧门口那盏灯底下白净净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头没有半点含糊。
他忽然笑了一下。
“林薇。”
“嗯？”
“你比我还能说。”
林薇的嘴角弯了弯。“我要是能打，我就自己上了。我打不了，只能动嘴皮子。”她偏头看着巷子外面的方向，“明天再去。我陪你去。”
“行。”
林薇点了点头，转身坐回石阶上，把皮甲拿起来继续缝。缝了两针又抬起头来。“李强，你还没吃饭呢。我妈今天炖了白菜粉条，我给你留了一碗，在灶台上温着呢。”
“知道了。”
他往自己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薇在后面喊了一声：“明天早上早点起。我跟你一起去。”
“五点。”
“行。”
他推开门进去了。坐到床上，把铁皮盒子打开，数了数里头的票券。两百多点。他把盒子盖上，躺下来。丹田里那条冰蓝溪流在慢慢转。他攥了攥拳头，灰蓝色的指尖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明天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