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声音,明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人披着一件品月色的缎面大氅,领口露出一圈灰鼠毛,眉目疏朗,笑意浅浅。

  不是沈知景还能是谁?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像是装着什么吃食。

  见了正房里的阵仗,脚步一顿,目光在跪在地上的明昭身上停了一瞬,又极自然的移开。

  “伯母安好。”

  沈知景朝着张氏拱手一礼。

  “方才去东街买了些酥山斋,想着瑶儿爱吃,便顺道送来,不曾想搅了您管教家事。”

  张氏的脸色在沈知景进门的那一瞬便已缓了下来,此刻更是换上了亲昵的笑意。

  “知景有心了,哪里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这丫头贪玩,回来晚了些,我教训两句罢了。”

  “原来如此。”

  沈知景点点头,像是信了。

  “既是贪玩,伯母说两句就是了,雪天路滑,若跪出个好歹,再过半年随明瑶进府,旁人看着也不像话。”

  他说的云淡风轻,字字都像是在为明昭着想。

  可明昭听出来了,沈知景的话,是在提醒张氏。

  这是我的人,你差不多就行了。

  果然,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

  “知景说得是,我也就是吓唬吓唬她罢了。”

  “还不快将六姑娘扶起来,没眼色的东西。”

  闻言,两个婆子立刻松开手,明昭失了支撑,险些栽倒在地。

  她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

  “那我便不打扰了。”

  沈知景将手中的东西交给一旁的丫鬟,目光最后落在明昭身上,弯唇轻笑了下。

  “雪天路滑,六姑娘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几个人。”

  明昭没有抬头。

  张氏又寒暄几句,亲自将沈知景送到门口。

  明昭趁机退了出来,脚步虚浮的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夜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将她的鼻头都冻的通红。

  转过一个回廊,明昭耳边落下沈知景的声音。

  “阿昭。”

  明昭没有回答,至少加快了脚步。

  可下一瞬,她的胳膊被人从身后拉住,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难以再往前一步。

  “明昭,我在跟你说话。”

  “你今日去了哪里?”

  沈知景快走几步,绕到了明昭面前,低头看她。

  雪落在他的衣领上,很快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明昭被迫停下脚步,只好问了句:“有事?”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有几分幽深,似这雪夜一般,看似平静,底下却压着无数说不清的东西。

  明昭只觉得一阵反胃。

  沈知景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明昭。

  “上次去金玉堂,见你盯着这根簪子看。”

  “这簪子配你,我替你簪上。”

  那是一根用上好白玉制成的簪子,通身温润。

  沈知景的语气缓和几分,唇角勾起。

  明昭却是冷笑一声,将胳膊从沈知景的手中抽出来。

  那天沈知景和嫡姐明瑶在挑成婚用的头面,她被明瑶硬拉着一起去。

  金玉堂的掌柜和伙计都围着他们转,她无所事事,只能摆动一旁放着的首饰。

  没想到落到他眼里,成了她喜欢。

  “用不着,小沈大人还是心放到我嫡姐身上吧。”

  她回答完,沈知景面色一沉,要再靠近,明昭连忙后退几步。

  就这一个逼近的动作,让明昭险些吐出来。

  “别碰我,恶心。”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对沈知景说重话。

  沈知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重新伸出手,这次直接扼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像是要折断她的手一般。

  他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扯,明昭撞在廊柱上。

  斗篷的系带松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她颈侧那一道红痕,

  姑娘雪白的肌肤上,有一道清晰的痕迹,红中透紫,如同烙印在颈间的一朵花。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骨节泛白。

  风雪里,他的声音压的极低,干涩又带着压抑的怒火。

  “谁?”

  明昭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推开他,拢住领口。

  她抬起头,唇角的笑近乎快意。

  “与你无关。”

  说完,明昭就离开了。

  沈知景站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动。

  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中,此刻晦暗的几乎看不到底。

  他看着明昭的背影,险些将手中的玉扳指给捏碎。

  沈知景回到府中时,都在想,究竟是谁敢在明昭身上留下那样的痕迹。

  正院中,沈夫人正在念佛。

  看到沈知景回来,出声唤了他一声。

  “知景?”

  沈知景回过神,看到沈夫人,轻点头。

  “母亲。”

  “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

  闻言,沈知景摇摇头:“朝中的事,父亲还没回来?”

  他岔开话题,沈夫人嗯了声:“今夜怕是要留在衙署了,过来坐。”

  沈夫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沈知景走过去落座。

  “我听人说,你大哥回来了。”

  沈知景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略有耳闻。”

  沈兆在北境十五年,靠着军功,步步高升。

  如今被封为靖安侯,归京是迟早的事儿。

  沈夫人看着门外的落雪,叹了口气。

  “他在北境打了十几年的仗,如今掌着锦衣卫,晋封靖安侯,可谓是风头无量。”

  “陛下命他督查通州粮仓的案子,他带人查抄户部侍郎陈旭的家,那陈旭在朝中经营二十多年,门生故旧遍布,结果一夜之间,家产抄没,男丁充军,女眷发卖,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说完这句,沈夫人侧身看向沈知景。

  “他离家时,年纪尚小,也瞧不出有如今这狠辣手段。”

  “知景,母亲担心他……会对你下手。”

  当初沈兆母亲去世时,他才十岁,没过两年,沈老爷就迎娶了沈夫人。

  那时,沈知景已经两岁了。

  京城的人都知道,先头的夫人范氏尸骨未寒,后头这个,就已经有了身孕。

  沈兆如何能不恨?

  所以当年沈夫人拼尽全力,才让沈兆被送去了庄子上。

  谁曾想,他是个有魄力的,竟直接同沈家断亲,头也不回的去了北境。

  如今倒好,人家仗着军功,封王拜侯,更是圣上身边最得力的宠臣。

  沈夫人是担心沈兆记仇,想起少时的事情,在朝中给沈知景难堪。

  沈知景没说话,只低头喝茶。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入口清香甘醇,可不知怎的,咽下去时,却带着苦。

  “你父亲的意思是,沈兆如今圣眷正浓,又手握生杀大权,便是整个沈家加在一起,也得罪不起他。”

  “他想你同沈兆多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

  闻言,沈知景放下茶盏冷笑:“母亲,父亲难道还没看明白吗?”

  “沈兆早就不把他当父亲了,如今凑上去,岂不是任他折辱?”

  他才不要去同沈兆低头。

  话音刚落,只见管家神色慌张的小跑过来。

  沈夫人不悦的皱眉:“毛毛躁躁的,何事惊慌?”

  管家咽了咽口水,伸手指向门外。

  “太太,少爷,大,大少爷,哦不,是靖安侯,侯爷来了。”

  “说是,来给太太还有老爷贺喜的。”

  听到这话,沈夫人站起身来:“贺喜?他来贺什么喜?”

  男人的声音自门外而来,踏碎一夜风雪寂静。

  “自然是恭贺沈大人,将有的诏狱之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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