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施秘境山海录第二部·散毛沉印

  第45章骨潮覆寨,匠人燃命

  江风狂卷,沉印血红大亮。

  陆衍嘴上放着绝杀狠话,暗中层层布隐阵阻隔天道杀机。可他不会出手帮人间平乱。

  他只救命,不破局。

  局,必须陈砚自己破。

  必须活着、蜕变、逆天。

  山谷之下,被沉印本源唤醒的万古骨潮彻底躁动失控。先前被古巫勉强压制的残骨虚影尽数暴走,成片惨白骨片贴着地面狂奔,如同翻倒的雪洪,朝着高地村寨碾压而来。

  空气刺骨冰凉,怨吼无声覆野。

  刚刚经历乡民反噬、人心破裂的村寨,根本来不及重整防线。

  “骨潮过来了!”

  高地之上,巡山后生脸色煞白,持刀的手剧烈发抖。

  向清禾提刀横立崖口,心阵微光尽数爆发,刀光劈出层层气浪,硬生生挡住前三波骨潮冲击。

  可骨潮无穷无尽。

  碎骨叠着碎骨,残念压着残念,万古积攒的体量,根本不是几人之力能挡。

  刀气斩碎一层,立刻涌出十层。

  向清禾肩头旧伤崩裂,血浸透衣料,身形连连后撤。

  “挡不住!数量太多!”

  黑石洞口,向巫娘催动首锁余威,金色光幕罩住整片高地。

  光幕刚起,瞬间被骨潮撞击得剧烈震颤,裂纹蛛网般蔓延。

  人人皆知。

  撑不住片刻。

  一旦光幕破碎,漫山骨潮冲入人群,老弱妇孺、所有乡民,瞬间会被怨念吞碎神魂。

  陈砚立在坡心,心神翻涌。

  一边是看穿陆衍假恶真护的惊天反转。

  一边是近在眼前、覆灭在即的人间。

  他能看透棋局,却挡不住眼下的灭顶灾劫。

  “地脉底缝……彻底崩了!”

  覃石叟骤然一声嘶吼。

  阴樟坪下方,他们耗尽心血凿刻、封死、复检千万遍的隔纹大阵,整块岩层彻底崩裂。

  地底深处,最后一层囚狱壁垒坍塌。

  真正的万古底层骨洪,喷涌而出。

  整片山野大地,都在微微下陷。

  少年匠人看着碎裂一地的毕生纹路,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公,我们封不住……真的封不住……”

  覃石叟望着漫山遍野压来的骨潮,望着身后万家烟火,望着世代相守的这片青山。

  他忽然平静了。

  一辈子凿石、补缝、守阵、稳脉。

  他修了一生山河裂隙。

  最后这道最大的缝,他来填。

  覃石叟抬手,按住少年匠人头顶,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往后,不用再熬夜复检纹路。”

  “不用再怕走神失阵。”

  “不用再扛妄念心魔。”

  少年一愣:“公?你说什么?”

  “守阵的苦,我替你吃到头。”

  覃石叟推开少年,一步踏出,立于阴樟坪崩裂的阵眼正中央。

  风吹起满身石粉,白发凌乱。

  他这一生,无名、无术、无神通。

  只是一个寻常匠人。

  凡人之躯,从未踏足玄法大道。

  可他守了一辈子规矩,守了一辈子山河,守了一辈子心安。

  今日,便以匠人之道,殉山河之难。

  “我凿石一生,补山河千缝。”

  “今日以身填万古地裂!”

  他双手结出毕生凿石、压纹、封阵的匠道印诀。

  没有金光冲天,没有异象磅礴。

  只有满身暮年气血,尽数燃烧。

  凡人寿元、毕生执念、代代匠道底蕴,瞬间焚尽。

  轰——

  阴樟坪崩塌的岩层裂口,骤然被一道苍老厚重的人形气域死死堵死。

  喷涌的底层骨洪,硬生生卡在地底,不得寸进!

  漫山狂奔的骨潮,瞬间断了源头!

  正在冲击光幕的残骨、暴走的怨魂、游荡的古影,齐齐一滞。

  天地一瞬死寂。

  所有冲击、所有躁动、所有覆灭之势,骤然骤停。

  向清禾僵在原地,刀悬半空。

  向巫娘震颤的光幕,瞬间稳住裂纹。

  满山汹汹杀势,被一个凡人老者,硬生生摁停。

  少年匠人瞳孔骤裂,嘶声哭喊:“公——!!”

  覃石叟立在阵心,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枯、透明、风化。

  他最后转头,望向村寨炊烟,望向青山绿水,望向身边长大的少年。

  眼底无憾,无怖,无悔。

  “山河不乱。”

  “人心不散。”

  “我匠人一生,足矣。”

  话音落。

  身躯化作漫天石粉,随风落回他亲手凿刻、亲手修补、亲手守护一生的岩层纹路之中。

  以身封阵,以命填狱。

  万古地缝,被一介凡人,彻底封死。

  骨潮断源,怨洪绝流。

  群山瞬间安静得可怕。

  高地上,所有乡民看着阴樟坪方向,无人说话。

  片刻后,有人悄然落泪。

  方才还猜忌守山、心生怨怼的乡民,此刻满脸通红,满心羞愧,死死攥紧拳头。

  他们质疑的、猜忌的、诋毁的这群守山人。

  在用命,替他们挡灭顶之灾。

  陈砚望着漫天落定的石粉,心口剧痛,喉间腥甜翻涌。

  他看透了万古棋局,看懂了天地阴谋,看懂了伪恶底牌。

  却挡不住一个老人,燃尽一生,落幕于此。

  这就是人间最重的骨气。

  无神通可依,无天道可庇。

  以血肉凡躯,硬扛万古灾劫。

  清江之上,沉印之巅。

  陆衍静静望着阴樟坪飘散的石雾。

  万年冷漠的眼底,极细微地波动了一瞬。

  他见过无数守山人殉道。

  修士、巫者、武者、异人。

  唯独今日,一介凡人匠人,守得最笨、最真、最壮烈。

  陆衍低声自语,风卷碎言:

  “代代殉道,皆有缘由。”

  “唯独人间风骨,天道算不透。”

  骨潮源头彻底断绝。

  可危机,并未彻底消散。

  地表游荡的残怨、离体的骨魂、堕灭的煞念,依旧盘旋群山。

  只是没了覆灭大势。

  少年匠人瘫坐在崩裂的阵边,双手死死抓着冰冷岩层,哭声嘶哑,浑身颤抖。

  他从今往后,再无师父。

  可他心底,一瞬间接住了整片匠道传承。

  余生,承师遗志,守山,守阵,守人间。

  白衣立在雾中的苏微泠,轻轻垂眸。

  “凡人一死,道心生根。”

  “终局的人心阵,终于圆满一角。”

  陈砚压下心口剧痛,抬眼,望向江顶的陆衍。

  反转之后,再添大恸。

  棋局越来越清晰。

  天道要灭守心者。

  陆衍伪装反派、布尽绝境、逼尽人心。

  就是为了——逼这群凡人,在绝境里燃出血骨道心,活成天道杀不死的人间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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