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先是一怔,足足愣了十几息。

  他盯着半跪着的传令兵,激动得有点发颤:“你...你再说一遍。”

  传令兵喘着大气把话又报了一遍:“真定大捷,帝师...”

  听完后,崇祯抓住垛口的手猛地一松,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把城头上下的守军都被笑愣了。

  自打陛下到居庸关,从没这么笑过。

  崇祯转过身,冲王承恩喝道:“传下去,把这两道捷报,给朕传遍全关!”

  “让将士们都听听,闯贼的偏师全军覆没!”

  王承恩领命,带着数名小太监沿城墙、马道一路高喊。

  “捷报,捷报...”

  “镇边城已复!田见秀残部北逃!”

  “真定大捷!刘宗敏五万贼兵全军覆没!悍将任继荣被生擒!”

  ......

  捷报所过之处,守军先是一静,随即欢声四起。

  “真定赢了!”

  “帝师赢了!”

  “南边没事了!”

  那声浪一层压着一层,从城墙翻进关内,连城墙根底下躺着养伤的兵卒都挣扎着撑起身子,问旁边的人:“赢了?真赢了?”

  “赢了!真定赢了!”

  蔡懋德从东段赶过来,左臂上还缠着带血的布条,一把抓住唐通的胳膊:“真的?”

  “真的!捷报刚到!”

  蔡懋德猛地回头,看向南边。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高举手中战刀,大喝一声:“真定大捷,刘宗敏大败。”

  “大明的儿郎们,现在就差咱们了。”

  “随我杀!”

  “杀!!!”

  就在居庸关将士全体亢奋之时,关外闯军阵中铜锣声忽然响起,攻城贼兵如退潮一般,往北撤去。

  “这...贼兵鸣金收兵了???”

  刚想好好杀这帮狗日的一场,没想到刀还没下去,人就跑了。

  居庸关将士纷纷叹息一声,随后纷纷坐下休息片刻,随后起身清点战场。

  一个时辰后,闯军中军大帐,气氛极其压抑。

  李自成独坐案后,面前摊着两份刚送到的军报。

  镇边城尽失,田见秀生死不知,真定偏师全军覆没,任继荣被擒,刘宗敏只身逃往获鹿。

  看着这两份战报,他就蛋疼。

  绕后夹击、南北合围之策,至此破产。

  李自成半晌没说话,帐下诸将,济济一堂,没人敢大口喘息一声。

  连平日里最会说道的牛金星、宋献策二人,都垂着手站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许久后,牛金星深呼一口气,缓缓出列:“陛下。”

  李自成抬起眼皮看向牛金星。

  “如今明军新胜,士气正旺,不如趁早拔营西退,退保山西,以图后计。”

  “只要山西还在,咱们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宋献策立马从另一侧闪出,拱手道:“陛下,不可!”

  “若此时西退,明军必然咬住咱们的尾巴追。”

  “臣以为,不如趁明军以为咱们要退、防备稍懈,尽起老营全力强攻居庸关。”

  “只要破了关,拿下北京,天下就是陛下您的!”

  “一派胡言!”

  牛金星转过身来,指着宋献策:“三十万人,就是三十万张嘴!”

  “每日粮草从哪儿来?”

  “真定一丢,咱们的南路就断了,若继续进攻居庸关,粮道怎么保?山西怎么保?”

  宋献策也不示弱:“粮道断了,就不打了?”

  “只要打下来北京,什么都有了!”

  “那打不下来呢?”

  两派争执不下,你一言我一语,大帐里头越吵越热。

  底下将领也分作两拨,互不相让,吵到后来连嗓门都放开了。

  李自成听了一半,抬手往下一压。

  帐里瞬间安静,他又看了一眼两份战报,随后说道:“宋献策说得对。咱们不退了。”

  帐中诸将齐齐抬头。

  “陛下...”

  牛金星刚开口,就被李自成压了下去。

  “传令各营,自明日起,尽起老营全力攻居庸关。”

  “三日破关,每人赏银十两。”

  “是。”

  ......

  当夜,王承胤与姜瓖避过闯营耳目,摸到营后一顶偏僻偏帐里。

  王承胤开口道:“老姜,这日子没法过了。”

  姜瓖靠在帐柱上,叹了口气:“谁说不是。”

  “自打降了闯王,咱们两翼的兵就被周遇吉反复凿穿,折了不知多少弟兄。”

  “如今刘宗敏败了,任继荣还被生擒了,闯王看咱们的眼神,冷得能杀人。”

  王承胤一屁股坐到榻上:“今日开帐的时候,他看我的那一眼,我后背都发凉。”

  “再这么耗下去,迟早把咱们这两支残兵丢出去垫刀。”

  姜瓖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这棵树还站得住吗?”

  王承胤深呼一口气,并未回答。

  其实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李自成这棵树,怕是要倒了。

  就在二人沉默之间,随从挑帘进来,小声道:“将军,外头有个山西商人求见,说是姓范。”

  王承胤跟姜瓖对了个眼神:“姓范?”

  “对。”

  王承胤想了片刻,一挥手:“让他进来。”

  帘子一掀,范永斗矮身进来。

  一身深灰直裰,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手里还把着两颗银球,一看就是个走南闯北的老买卖人。

  身后跟着二十个伙计模样的人,两人扛着一只木箱,整整齐齐码在帐角。

  箱子落地,盖板一掀,灯光一照,白花花的银锭晃人双眼。

  王承胤与姜瓖眼皮一跳。

  范永斗拱了拱手:“二位将军辛劳,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这十个木箱子,每个箱子都将近两千两,足足两万两,还只是小意思?

  王承胤盯着那十箱银子,疑惑到:“范老爷,无功不受禄啊,你这是何意?”

  范永斗笑了笑:“范某在山西做了几十年买卖,深知做买卖讲究个本钱。”

  “咱们都是自己人,所以我也不见外,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对于王承胤与姜瓖二人,范永斗早就进行过深入的调查,结论就是墙头草尔。

  如今闯王三十万大军迟迟拿不下居庸关,南线还崩溃,山西危矣,因此,他今晚才敢如此大胆地站在他们面前。

  “闯王如今的本钱,怕是快赔光了。”

  “而且他与二位将军不同,他的本钱如今在陕西与襄阳,而二位将的本钱却在大同、宣府两镇。”

  “若是闯王这几日依旧拿不下居庸关,二位将军猜猜,闯王会如何取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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