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徐标派人从城里几处纸马铺收来朱砂黄纸,堆了半间屋子。

  画符的匠人请了十来个,都是城南一带干了半辈子的老手,一听说画河神令,手抖得更筛糠一样,可工钱给得厚,也就咬着牙动了笔。

  黄纸一张一张铺开,朱砂化开,笔走龙蛇。

  另一头,百来个手巧的匠人被悄悄请进府衙后巷的一处院子,糊孔明灯。

  天快亮时,徐标又挑出十几个信得过的衙役、更夫,一一交代。

  一个老更夫搓着手:“抚台,这...这不是造谣么?”

  徐标看着他:“造贼兵的谣,你怕啥?”

  “啊?”

  被这么一问,更夫有点懵逼。

  对啊,造的是贼兵的谣,他怕什么?

  “我干。”

  ......

  夜幕压下,风从滹沱河那头刮过来,带着水汽,顺着城墙往上爬。

  南门城楼上,王轩把最后一组人的绳索检查了一遍。

  十个人分作两路。

  一组、二组沿河滩往西,摸向营南柳林。

  三组、四组、五组贴着河堤往东南,伏在堤后那片枯苇子里。

  “下。”

  一声令下,十个人顺着墙面滑下,脚一落地就往各自的方向散去。

  半个时辰,两组人摸到了各自的位置。

  营南柳林离刘宗敏的营盘南翼,约莫七百步。

  一个观察手伏在树根底下,把望远镜架起来,小声道:“东南偏南,约六百五十步,土墙后头一个明哨。”

  “壕沟边有一段游动哨,一队,七八个,从东往西巡。”

  “东南角有两座箭楼,楼上有火光,看不清人头。”

  ......

  各个观察手汇报观察的位置后,纷纷协商各自的目标,避免同组选到同一个目标。

  “一组,目标土墙后的明哨。”

  狙击手得到观察手的任务后,把枪托抵上肩,贴腮,枪口压出去,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

  “风向?”

  “从西往东,弱风。”

  狙击手把标尺调了一格,瞄准镜头中那名正在搓手的贼兵岗哨。

  “砰”的一声,土墙后头那个明哨的身子往上一挺,随即一软,整个人从墙头上滑下去,落进壕沟。

  观察手把望远镜举着看了三息。

  “任务目标击毙。”

  狙击手退下弹壳,拉了一下枪机。

  随后撤出当前位置,前往另外一个伏击点。

  与此同时,对讲机里陆续响起几个声音。

  “三组,得手。”

  “四组,得了。”

  ......

  王轩伏在柳林最靠前的一棵老柳后头,把对讲机往嘴边挪了挪。

  “各组抵达新位置后,再报下个目标。”

  五支马格南小队在夜里轮着汇报。

  紧接着,营南一线,哨兵一个接一个无声地倒,皆是胸前一洞,血在冻土上洇开一片。

  打到后半夜,营南这一段的明哨基本清空了。

  王轩把枪口往东挪了一截,看见营南林子旁那块空地。

  工场里还亮着火堆,几个人影在火边走动。

  地上排着几十辆半成品的盾车,木架子上层层叠叠裹着棉被,一车一车码得整整齐齐。

  观察手凑上来。

  “场中数十工匠,皆在赶工。”

  “另有监工老卒七八,巡逻的贼兵两队,每队十人。”

  王轩思虑片刻后,开口道:“各组听好。工场里只打监工老卒和巡逻贼兵,工匠一个不许碰。”

  “谁打错了,回来自己领罚。”

  “一组明白。”

  ......

  “三组明白。”

  五支枪一齐转向工场。

  王轩瞄准火堆边一个正拿鞭子抽人的老卒,准心瞄准,扳机一扣。

  “砰~”

  血雾从那人胸前飘出来,手里拿着短鞭脱了手,滚进火堆,人往前一栽,扑在火边。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

  工场里其余几个监工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往地上倒。

  巡逻的两队贼兵听见动静,拔刀四顾。

  可四周除夜色,半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队正扯着嗓子喊了两声,忽然,一道血雾炸开,“扑通”一声倒地。

  工匠们起初没弄清怎么回事,只听到一声声闷响,最后就见监工一个一个往地上栽。

  “鬼,有鬼!”

  不知是哪个工匠叫了这一嗓子,随即尖叫四起,几十个人扔了手里的斧凿、麻绳,扭头就往营外跑,谁也顾不上谁。

  就在这个时候,真定城头方向,一点暖光升起来。

  眨眼工夫,数十点、上百点、上千点暖光次第上升,顺着风,慢悠悠越过城头,往敌营这边飘。

  每一盏灯底下,都系着一叠朱砂符纸,到了贼营上空,正好蜡烛燃到系着的绳子上。

  “唰”的一声,绳子断开,符纸从灯下散开,簌簌往下落。

  营里值夜的贼兵抬头,愣了一息,抬手去指。

  “那...那是什么?”

  “孔明灯?”

  “怎么这么多?”

  “还有那些黄符是什么玩意儿?”

  有识字的人弯腰捡起一张,凑到火把底下一照,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河...河神令!”

  旁边的人凑上来看:“写的啥?”

  那人嘴唇哆嗦了半天,念了出来:“闯贼祸乱,强夺民被,冻毙黎庶...天罚将至...”

  “降者免死,顽者绝命。”

  这一念,四周的人大惊,忽然想起前半夜营南那些死掉的哨兵。

  将军说这是明军的火铳,可火铳他们又不是没有见,最好的火绳枪,老营的老卒手中也有几把。

  可能在夜色之下,悄然击杀大营的火器可没有。

  大营周边可都是暗哨,若是明军靠近,必然被发现。

  可并没有出现任何警报啊。

  总不能说明军能在六七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吧。

  “一定是河神爷显灵了!”

  这一嗓子下去,营盘里顿时乱起来。

  “河神爷来索命了!”

  “快跑!”

  可还没跑出营寨,老营的悍卒就堵住了他们,刘宗敏眉头一皱:“都给老子回去,老子都说了,这是明军的火铳。”

  “谁再敢胡言乱语,老子宰了他。”

  刘宗敏这一呵斥,刚刚快要炸营士兵冷静了下来。

  他转身回帐,又下了一道令:“封营。四门不许出入,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地。”

  可第二天上午,营里的情形并未因为刘宗敏的几句话变好,反而越传越糟。

  那些被强征的青壮,趁着换防的工夫一个接一个溜号。

  虽然刘宗敏早有准备,可也较不住逃兵多,仅仅只是一个上午,就溜了不下三十几人。

  到了下午,又跑了四十几个。

  刘宗敏坐在帐里,看着逃兵的数量,一个接着一个增加,一时脑壳大。

  “不行,不能继续下去,必须加速督造,三日内向真定发起总攻。”

  想到这里,刘宗敏大喝一声:“来人。”

  “让督造营加快速度,后日一早,本帅要见到两百辆盾车,少一辆,本帅就杀了他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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