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高铁,唐骁背着包出了站。

  羊城的冬天不冷,风里带潮,街上人挤人。

  到拍卖行门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大厅敞亮,地砖擦得能照出影子。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月底有一场瓷器专场的预展。

  里头人不多,三三两两,都压着嗓子说话。

  唐骁取了号,排在队尾。

  前头一个拎保险箱,一个抱锦盒,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搂着卷轴。

  轮到他,唐骁把客套话先递上去:“家里有件老东西,想送拍。”

  柜台后头是个扎马尾的姑娘,先笑了一下,问他带东西没有。

  “带了。先问问流程。”

  姑娘便抽出一沓表,一样一样往下点。

  来源说明、身份备案、初级鉴定、送审、上拍排期、佣金比例、代扣税。

  唐骁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算。

  东西递进去,先审,审完定级,定级完排队,排到号上拍,拍了还得等成交。

  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要时间。

  “大概多久能拿到钱?”

  “顺利也得一两个月。”

  姑娘答得也干脆:“遇上流拍,还得拉回来重排。”

  闻言,唐骁脸上没变,可心里那口气却泄了一半。

  大明那头,只剩几十天,这里收到款也得等一两个月。

  也就是说拍卖行这条路行不通。

  想到这里,唐骁轻叹一声,把那几张表折了折,揣进兜里,道了声谢,退到大厅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金子在手,偏偏出不去。

  国内金银管得严,几百颗还能编个说辞,成批地往外挪,圆不上。

  县里那两位收瓷器的,也吃不下这体量。

  就在唐骁发怔的时候,不远处有个人,正盯着他看。

  五十上下,身着深色唐装,手里盘着一串老珠子。

  此人叫何崇光,羊城聚宝堂老板。

  自从那块玉佩上了新闻,他就一直惦记着唐骁这个人。

  何崇光做这行三十多年了,他非常清楚能出这种东西的人家,手里多半不止一件。

  玉佩上新闻的当天,他就让人去查唐骁的消息,不想是自己半年前请过的搬家公司。

  可惜这公司早破了产,公司空了,人也不在羊城。

  后面又找了几天,一无所获。

  今天他来拍卖行,本是看月底那场预展。

  没成想,在这儿撞上了。

  他瞧见唐骁手里那几张表,又瞧了瞧他脚边那只旧背包,嘴角慢慢扬起来。

  直起身,整了整唐装的袖口,不紧不慢踱过去,在唐骁侧后隔了半步站定。

  唐骁感觉身边有人,抬起头一看,觉得有点眼熟。

  “你是建荣搬家公司的唐总吧?”

  唐骁倏地一怔,打量着眼前这张有点眼熟的脸。

  “您是...”

  何崇光笑了笑,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聚宝堂,何崇光。”

  “半年前,您带人给我搬过一趟家。”

  聚宝堂?

  听到这个,唐骁瞬间有印象了,毕竟这家瓶瓶罐罐很多,很难不让他有影响。

  不过,唐骁心中有些疑惑,一个只来往一次的客户,怎么记得住他,还专程上来搭话。

  除非,是盯上了他。

  何崇光一笑,眼光落在唐骁的旧背包上:“唐总,有空没有?咱们吃个便饭。”

  唐骁犹豫了几息,想起背包里那两锭金子,又想了想眼下的处境,点了头。

  饭摆在老城一家小馆子的包间里,门脸不起眼,里头却格外的安静。

  何崇光并本急着谈生意,一边吃一边闲聊。

  聊玉,聊行情,聊这些年他见过的好东西,也聊漏掉的好东西。

  几巡酒过,何崇光把酒杯搁下,话锋一转。

  “唐总怕是不知道拍卖行的规矩吧。”

  唐骁手上一顿,没接。

  何崇光继续道:“我给您算笔账。”

  “正规上拍,佣金十五个点起。”

  “成交了,还得代扣税。”

  “碰上大额,结算行内行外都得拖,一两个月是常事。”

  唐骁听着,慢慢把筷子放下了。

  何崇光又添一句:“您来拍卖行想必是拍点东西,若是急用钱,我不建议你上拍卖行。”

  唐骁的情况,也早就查了个大概,一个破产的小老板,岂有不急用钱的地方。

  唐骁确实耗不起这两个月的时间。

  见唐骁沉默,没有回绝,何崇光才问出那句蓄谋已久的话。

  “唐总,东西,方便让我瞧一眼吗?”

  “对路的话,我可以收。”

  唐骁轻叹一声,想快些变现,眼下只有这一条路。

  而且这聚宝堂也是一个古董商。

  于是从背包里取出一枚用旧布裹着的金锭,摆在桌心。

  何崇光凑近,先看形,再抠字口。

  看到“内承运库”、“崇祯年制”几个字,他的眼神瞬间变了一下。

  何崇光压住心中的喜悦,把锭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放回桌上。

  “三百万。”

  听到这个数字,唐骁不觉好笑,又是一个把他当猪宰的人。

  自己来的路上早就查过往年的拍卖记录。

  唐骁摇了摇头,把锭子往回一收,作势要裹布。

  何崇光连忙按住。

  “四百万。”

  唐骁的手没停。

  “四百五十万。”

  唐骁这才慢慢开口。

  “这东西,我查过了。一块嘉靖年的,就拍出了八百多万。”

  “我知道,拍卖行有溢价。”

  “但这玩意儿,至少五百万。”

  何崇光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五百万,我收了。”

  顿了顿,他又加一句:“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

  说罢,唐骁从背包又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金锭,并排摆上桌。

  何崇光的呼吸一下重了,他本来只想试水一锭。

  可这一手两锭,成色一致,铭文成套,露出来的意思,他太懂了。

  这是窖藏出货,后头兴许还有。

  他当场把两枚一并锁下。

  一千万,走加急,不写收据,货走他的人。

  到底还是个生意人,话说得圆。

  “往后若还有,只管找我,价好商量。”

  唐骁把旧布收拢,裹好,塞回背包:“这个没问题。”

  二人又闲聊了小半个钟头,直到手机屏亮起,那串数字跳出来。

  唐骁这才把背包背好,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

  临出门,何崇光把他送到巷口。

  唐骁摆摆手,拐进人流里。

  何崇光站着没动,看那背影走远,才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那头应了一声。

  何崇光挂了电话,盘珠子的手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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