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云宗大师兄为了帮苏师妹炼制衣服,闭关了整整五天。

  直到枕石真人传音要准备出发去苍梧山了,他才终于出关。

  当他将那个锦盒交还给苏青璃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后不等苏青璃道谢,他就摆手急匆匆坐上枕石真人的无相印飞走了。

  那模样,颇有落荒而逃的感觉。

  枕石真人不由得有些好奇。

  “维安,你怎么看着有些狼狈?”

  许维安抹了一把汗,心有余悸地说道。

  “师父,我现在有些理解您了。 ”

  枕石真人不明所以,但又莫名觉得徒弟似乎在这几天突然长大了。

  他点点头,右手落在许维安的肩膀上。

  “看来这阵子你经历了不少,男人就是要有经历才会有成长,辛苦了。 ”

  许维安顿时生出一股被理解的感动。

  从听云宗到苍梧山路途遥远,饶是枕石真人的无相印飞行速度快得骇人,师徒二人也飞了整整五天才抵达。

  当初枕石真人也不知怎么想的,跑这么大老远的地方自立门户。

  “维安,前面就是苍梧山了。 ”

  看着眼前横亘万里,群峰如戟指天,层峦叠嶂间云海翻涌的景象,许维安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抵达苍梧山空域后,枕石真人放慢了速度,朝一座高达三千丈的山峰而去。

  沿途许维安看见无数参天古木、灵泉飞瀑,还有仙鹤盘旋,以及各种灵兽出没。

  这就是玄州十大宗门之一的气象。

  相较之下,虽然在他的打理下,听云山如今也欣欣向荣,灵气充盈。

  但和苍梧山比起来,只能算小打小闹,根本不成气候。

  这是许维安第一次进入大宗门,在此之前,他连落霞派在青竹坊的外门都没进去过。

  他的目光贪婪地四处打量,像是要将眼前一切全部牢牢记住。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在枕石真人丝毫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启神威状态,将观察到的一切全部记录起来。

  总有一天,他要让听云山也达到如此高度。

  甚至超越。

  几分钟后,师徒二人缓缓落在万象峰山腰。

  许维安跳到地面上,古松虬枝顿时变回那颗不起眼的法印,被枕石真人收回储物戒内。

  “内门道场在峰顶,但师父只能带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 ”

  “师父,路在哪儿?”

  “路在你脚下。 ”

  许维安看了看藏在云雾中的峰顶,还有眼前的‘路’,脸上透露出一丝迷茫。

  他还想要一点提示,但枕石真人却已经飘上半空,很快隐身在云雾缭绕之中。

  只有一道声音,传到他耳中。

  “上峰顶的路千千万万,选适合你的路走即可。 ”

  许维安只能无奈将目光聚焦在脚下的‘路’。

  然而,这座山没有路。

  他也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他的脚下只有云,或者说是云海。

  而且跟普通稀薄的云层不同,人在其中,虽然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根本看不清左右,灵识也无法穿透。

  在这种环境登山,他连自己脚下踩空了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无所谓,反正他是修士,踩空了也摔不死他。

  然而他才刚向前迈出一步,脸色瞬间就变了。

  因为他下意识地想施展轻身术,却发现体内灵力竟然无法运转。

  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景象也突然变了。

  一边是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无数大楼直插云霄。

  他心神瞬间动摇,再定睛一看,赫然发现那行驶在道路上的,除了汽车之外,还有无数机甲。

  天空中,也有密密麻麻的磁浮飞车在穿梭。

  大楼外牆的广告牌上,那硕大的三维屏幕正在播放一场星际战争的投影。

  许维安眨了眨眼,视线投向另一边。

  然后他就看见一座仙宫屹立在云端之上,无数天兵天将守卫,还有蟠桃园、仙丹炉、仙人在其中。

  依稀之间,他还看见了有只猴子正从南边上天,一路打进去。

  他闭起眼睛,再次转移目光。

  这次他看见了一个平淡的景象,眼前是自然的美好风光,但四个方向却隐约有轰隆雷响。

  紧接着,东边出现一道巨大无比的身影,那是一条青色巨龙,身躯长达蜿蜒万里。

  随着巨龙现身,其他三个方向也传出震天吼声,各自有白色巨虎、黑色龙龟、火红朱雀现世。

  在四神兽出现后,整个世界都开始动荡,天空碎裂、火山喷发、海啸滔天,许许多多神话中曾现身过的奇异生灵纷纷现身。

  许维安再次闭眼转移视线。

  这次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那便是听云山。

  山上的内门演武场,高见素正在修炼五行道法,苏青璃跟林破云则是在切磋剑招,孟挽月从厨房钻出来,拿着大铁勺喊众人吃饭。

  几个师弟妹们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许维安嘆了口气,这次却没有闭眼,而是用带着些贪恋的表情,深深将那幅画面刻印在脑海里。

  良久之后,他才缓缓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眼前已经恢复到原先的模样。

  依旧是万象峰的半山腰,四周仍然云雾缭绕,抬头只能依稀看见被白云包裹住的峰顶脚下却看不见路。

  他却没有急着往前走。

  “神威。”

  开启神威状态,许维安身上的气质瞬间切换,好似要与整遍山脉融为一体。

  但只是短短几秒,他就退出神威状态,身上那股出尘的气质再次切换回普通的少年。

  许维安左右张望了一下,像是要确认方向,然后再次闭上眼。

  只是这次,他再没睁开过眼睛,直接凭着感觉向顶峰走去。

  一步,两步。

  虽然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无比,笔直朝山顶而去。

  “咦?”

  顶峰的大殿之中,一名白发道人突然睁开眼,双眸之中有神光闪烁。

  盘坐在老道对面蒲团上的枕石真人忍不住开口。

  “师兄,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玉清真人手捻胡须,露出一抹笑意。

  “他开始上山了,真是不得了的悟性。”

  在他身后的一名女弟子面露讶色,惊疑不定地开口道:“师父,这才过去半炷香时间吧?您确定他已经真的开始上山了?”

  玉清真人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就你性子最跳脱,当初上山就属你用时最久。”

  女弟子吐了吐舌头,随即又好奇问:“师父,万象峰这么多年了,谁登上峰顶的速度最快?”

  玉清真人闻言不由自主的望向对面那个瘫坐在蒲团上的身影。

  枕石真人感觉到他的视线,疑惑的眨眨眼,然后稍稍端正了一点坐姿。

  玉清真人满脸不爽的哼了一声,不去回答身后弟子的问题。

  山腰处,许维安还在继续走。

  与其说他是“走”,不如说是一步步被“抬”上去的。

  脚下的云层像是有意识一般,每当他踩下,云层便会轻轻托着他的脚,将其送往离山顶最近的方向。

  因此他不需要像普通爬山一样,绕开那些陡峭的山壁,只能围着山体一圈一圈的盘旋而上。

  一路笔直向上,时间只过去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来到峰顶。

  感觉到环境变化,许维安睁开眼,发觉周遭的云雾全部散去了,能看清万象峰道场的全貌。

  顶峰是一片被削平的青灰色巨岩,光滑如镜,倒映着流转的天光。

  边缘处立着九根石柱,每一根都刻满不同的符文,有的如蝌蚪游动,有的似星辰排列,有的干脆是几道潦草的划痕,却让人多看两眼便觉神魂晃动。

  他抬脚踏上石面,脚下忽起涟漪。

  青灰色的岩石像水面一样荡开,纹路里涌出万千细碎的光点,有的赤红如熔岩,有的冰蓝似寒潭,还有的呈现出混沌的灰白,在脚边聚散离合。

  远处有人盘膝而坐,周身浮动着几十种法诀虚影。

  另一边还有一道虚影,正在凭空编织一条丝线,那条线忽而化作飞鸟,忽而散成文字,最后没入虚空不见。

  风从山崖下吹上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闻到松香、铁锈、动物身上的腥气,还有一丝类似陈旧书卷的霉味。

  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却丝毫不显突兀,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气味本就该在此汇聚。

  道场边缘有一片不起眼的小池,池水漆黑如墨,水面却映着万里之外的荒漠驼队、深海游鱼、闹市灯火,轮转不休。

  再往里走,地面上的阵纹越来越密。

  他踩到一条金色的纹路,耳边骤然响起万人诵经的轰鸣。

  踩到银色的纹路,又听见沧海潮生、万籁俱寂。

  踩到一道极其细弱的灰线时,却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时,那声音竟变成了古寺晨钟。

  大殿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并不高大,甚至显得有些低矮,青石垒砌,朴素无华。

  殿门前悬着一块木匾,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道圆弧,内里包着无数道方向各异的细线。

  有的聚拢,有的散开,有的纠缠成结,有的笔直射向圆心。

  他盯着那圆弧看了三息,忽然明白过来。

  那既不是符号,也不是图画。

  是万象本身在收敛,又即将迸发。

  这一刻,许维安心中突然有种明悟,他仿佛看见世间各种万千大道,却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殿门无声敞开,暖黄的光流泻而出,不刺眼,却让人看不清门内的景象。

  光落在他身上时,身后道场上所有的异象。

  那些游走的符文、变幻的气味、轮转的池水、喧嚣的阵音,在一瞬间沉寂下去。

  大殿深处,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传来。

  “进来吧。”

  许维安跨过门槛,身后的大门合拢。

  光消失了,道场上的万般景象如退潮般远去,只留下脑海中残留的五彩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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