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徽在席间敬了田中一杯,问了几句山田商事在东南亚的布局,田中的回答得很详细。

  虽然这些东西目前都还不存在的,但是资料上都做齐了,他背得很熟。

  李建华坐在秦晖旁边,跟山田商事的副经理聊了几句产线维护的事,把对方递过来的几个技术问题接住了,又抛回去几个,聊得倒也算投机。

  酒过三巡,田中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在日本企业里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一路做到东南亚区域总监,酒桌上的分寸拿捏是基本功。

  日本职场喝酒讲究多,谁先举杯、谁给谁倒、喝到什么程度该收,都有规矩。

  他平时喝酒,从来不会让自己到这种程度。

  可是今天不一样。

  山田商事目前还是个壳,他这个“东南亚区域总监”的名头,放在三家总部的组织架构里,连个正经的部级都算不上。

  说白了就是个中层干部,被推到前台来当门面的。

  可今天坐在他对面的这些人——周开飞是开飞金属的老板,唐晓雨是总经理,柳易繁是跃动新工的CEO,郑徽是开飞投资的顾问,李建华管着开飞金属整个生产盘子,秦晖是长丰的厂长,林果管着整个销售体系。

  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放在日本那三家巨头里,都是能跟他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平起平坐的角色。

  田中知道自己是假高层,可架不住对面坐着的全是真高层。

  这种待遇他平时哪轮得上。潜意识里,每杯敬过来的酒,他都不能不喝。不喝就是失礼,喝了才显得自己礼数到位。

  他酒量本来也就一般,几杯白酒下去,话明显多了起来。

  起初聊的还是生意上的事,后来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拐到了两国关系上。

  田中放下筷子,语气开始有些激动,说这两年两国关系冷得厉害,日企在中国的处境越来越难做,有些项目明明谈得差不多了,最后关头总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卡住。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措辞开始往外滑。

  “说实话,现在贵国这边的架子是越来越大了。”田中端着酒杯,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前我们谈合作,双方的姿态都是客客气气的。现在不一样了,感觉你们现在就是第二个美国鬼子了,霸道的很。”

  他说到这里,桌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柳易繁的筷子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慢慢放下来。郑徽原本在跟旁边的副经理低声说话,声音一下子没了。

  秦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碟子,拿筷子尖拨了一下碟边的残汁,什么都没拨到,又拨了一下。

  李建华坐在田中斜对面,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酒杯放了下来,放得很轻。

  他偏过头看了周开飞一眼,没有开口。

  田中的副经理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田中摆了摆手,把对方的手挡开了,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贵国不好,我是说这两年,真的变了,变得太快了,我们有些跟不上了。”

  桌上安静了两三秒。

  周开飞放下手里的杯子,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最后落在田中身上。

  “田中先生。”

  田中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退,眼睛里却已经有点警醒了,大概是副经理刚才那一下拉扯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日方现在的处境,我大概能理解。”周开飞语速中等,语气平缓,“夹在中美之间,两头都得罪不起,是最难受的时候。”

  田中没接话,端着杯子的手搁在了桌面上。

  “但这种事,往长远了看,其实没什么。”周开飞说,“等我们这边再强大一些,又会好起来的。东亚这一片的秩序,几千年了,最终还是要回到它本来的样子上去。”

  他拿起酒杯,对着田中举了一下。

  “你我之间,现在这种局面下,都能找到互惠互利的办法。以后随着两边关系改善,我们的合作只会越来越好的。”

  田中听他这么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连着点了两下头,“对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他端起杯子,跟周开飞碰了一下。

  这时秦晖站起来,手里端着酒杯,“周总这话说得有道理。”

  他先朝周开飞那边微微举了一下杯,然后转向田中,“我们的伟大领袖曾经说过,中日人民之间是友好的。我们跟山田商事的合作,其实就是这种友好的力量的具体表现嘛。”

  “来,”秦晖把杯子举高了些,“我们为美好的未来,一起干一杯。”

  副经理先站了起来,双手捧杯,朝秦晖那边欠了欠身。

  田中跟着起身,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也把杯子端了起来。

  柳易繁和郑徽对了一下眼神,先后站起来。林果也连忙跟着起了身,举着她的果汁。

  周开飞最后站起来,杯子举得不高,跟田中的杯子在桌面上方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敬未来。”

  七八只杯子碰在一起,玻璃相撞的声音散开,又落下去。

  酒喝完了,田中被副经理扶着坐回去,这会儿话少了很多,只是偶尔应一两句,不再主动往深里说。

  副经理接过话头,跟秦晖聊起了长丰二号线那边的产线节拍,问得很细,秦晖一一答了,两个人一问一答,把后半顿饭的时间填了过去。

  散席的时候,田中在门口跟每个人握了手,到周开飞的时候多站了一拍,说了句“今天失礼了”,声音很轻,旁边的人大概没听见。

  周开飞拍了拍他的胳膊,没说什么。

  ---

  签约安排在次日上午十点,跃动新工的会议室。

  田中到得很准时,西装换了一身,头发梳得比昨天还整齐,进了门先跟每个人握手,轮到柳易繁的时候,他微微欠了欠身,嘴里说了句“昨晚失礼了”。

  柳易繁点了下头,没接这个话,侧过身把人往长桌那头引。

  桌上摆着三份装订好的合同,厚厚一摞,封面上印着跃动新工的标志。

  田中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所有的条款都是提前议好了,田中看得仔细,更多的是为了一种现场的仪式感。

  花了十来分钟时间,他才把最后一页翻过去,把合同合上。

  “没有问题。”

  柳易繁把笔递过去,田中接过来,在签字栏写下名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稳,一笔一划,和昨晚判若两人。

  签完字,两个人站起来握了手。田中微微欠身,柳易繁点了下头,握手的时间很短,松开之后各自落座。

  三份合同,双方各留一份,另一份入档。

  相机在背后闪了两下,拍了几张照片。

  柳易繁侧过身,和田中并肩站着,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田中嘴角的弧度拿得很准,那种在无数次签约仪式上练出来的标准笑容。

  照片拍完,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几个随行人员收拾桌上的文件,椅子挪动的声音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接待的事宜交给了跃动新工的行政那边,派了两个人陪着田中一行在江城周边转了几天。

  说是考察,其实就是玩了几个地方,行程排得松松散散。

  最后一天晚上,柳易繁在江边那家餐厅又摆了一桌送行宴。

  规模比接风那天小了不少,只有跃动新工这边四五个人,山田那边三个人。

  田中这回只喝了半杯,就说不胜酒力,换了茶水。

  席间聊的都是些轻松话题,古镇的米线、江城的天气、下次去新加坡的接待安排。

  没人提那天晚上酒桌上的事,好像那一段已经被大家一起从记忆里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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