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茂华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厂区里的路灯亮着，把办公楼和车间之间的水泥路照得发白，路边的冬青树影影绰绰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棉线缠了两圈，里面装着明天要报的材料。
刚走到车旁边，他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老严。”
回头一看，李建华从另一头走过来。
“李总，这么晚。”
“连开了几个会。”李建华走到自己车旁边，把公文包往车引擎盖上一搁，“你今天跑得也够晚的。”
“把材料又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经信委跑一趟。”严茂华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
李建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经信委？哪块的事？”
“周总想再立一台大的立式舱，内径十五米往上，承压按1.5个大气压，这个规格走常规设备通道走不通，得先找经信委把立项的口子开出来。”
“经信委你准备找谁？”
“有个熟人是里边的副科，明天先过去探探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显然那个副科的关系没那么硬。
“你明天去之前先联系一下孙副主任。”李建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电话发给你了。”
“孙副主任？”
李建华看出他不太清楚底细，补了几句：“我以前的领导，长丰的孙副厂长。后来NN轴承那个技改项目完成后，他被提拔到经信委去了。跟我们厂的关系很好。”
严茂华点了点头，他进厂晚，长丰的事只知道个大概，细节不太清楚。
“那我明天先给他打个电话。”
“打之前也不用太正式。”李建华说，“你直接说事就行，问什么答什么，有什么顾虑就直接提，不用怕说错话，也不用怕说漏嘴。”
严茂华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倒像是让我放开手脚说。”
“就是让你放开手脚说。”李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你报周总的名号，办厂里的事，能开的绿灯他都会开。哪怕不归他管的，他也会帮着想办法。”
严茂华嗯了一声，“那我明天一早先打电话。”
“行。”李建华拉开车门，“路上慢点。”
两辆车先后亮起尾灯，从厂区大门拐出去，一左一右消失在马路两头的夜色里。
---
第二天上午，严茂华先给孙副主任打了个电话。
孙副主任问清来意之后，态度很热情，让他马上过来，他就在办公室等。
“周总那边有什么新想法？”孙副主任见到严茂华后，开门见山。
严茂华没有绕弯子，把草图摊开，把仓库的规格、用途口径、承压设计、以及“不纳入安全检查范围”的诉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是周总标的尺寸，内径十五米往上，实际报多少，让我来问您的意见。”
孙副主任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过草图看了十几秒。
“技改备案我这边可以推。”他说，“原厂址、不新增建设用地、属于工艺配套，这几条都符合技改的口径。你把材料准备齐了，我这边很快就能把备案批下来。”
“规划那边不会卡吧？”严茂华问了一句。
“原厂址技改，不涉及新增用地，规划这边一般不会提意见。”孙副主任说，“你把现有的土地证、房产证复印了附在后面，材料齐了就行。”
“那安监那边呢？”严茂华问。
“安监不归我们这边管。”孙副主任把草图推回来，“但备案批下来之后，你手里就有一份经信委的正式文件。拿着这个文件去找安监，性质就不一样了——你不再是‘一个企业想建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是‘一个已经备案的技改项目，在监管衔接上需要协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如果安监那边还是卡着，你再来找我。我可以帮你往省厅报，请厅里在政策口径上给个指导。省厅出面，市安监那边会认真对待。”
严茂华听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省厅那条线，秦副厅长还在位置上，他儿子秦晖还在长丰当厂长，算是开飞系的人了。这层关系周开飞没提过，但严茂华在厂里待久了，多少知道一些。
严茂华把草图折好，放回文件袋，没有急着起身。
“孙主任，备案这块，我回去就把基础材料备齐，尽快送过来。”
孙副主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跟着问了一句，“备案批下来之后，设计这块你们打算找谁做？”
“应该还是找原来那一家。”严茂华说，“周总的意思是先摸清审批路径，再定做什么规格的。”
“设计图纸出来之后，不要一家一家去跑。”孙副主任接着说，“规划、住建、安监、消防、环保，这几家你挨个跑，跑一圈下来两三个月就过去了，中间哪家提个意见，你还得回头改图，改完再跑一轮。”
严茂华听到这里，抬起头。
“我的建议是，图纸出来之后，由经信委牵头，组织一次多方协调会。把规划、住建、安监、消防、环保几家都叫到一起，图纸往桌上一摆，各家当场提意见，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定一个时间节点。一次会拍板，比你们一家一家跑效率高得多。”
“协调会好组织吗？”
“正常情况下不好组织，各家都有自己的日程。”孙副主任说，“但这个项目是周总的事，市里的标杆企业，技改备案又是我们经信委在推，牵头开个协调会，理由充分。我来张罗，你负责把图纸和材料准备扎实就行。”
严茂华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协调会之前，安监那边你们可以先私下接触一下。”孙副主任补了一句，“不用正式谈，就是探探口风。安监的人对承压结构敏感，你提前知道他们在意什么，协调会上就好应对。”
“明白。”
“还有一件事。”孙副主任把桌上的材料归了归，“项目建成之后，日常运行的安全管理，你们内部要有制度。不管安监那边最终怎么定性，企业自己得有一套东西。操作规程、巡检记录、应急处置预案，这些平时看着没用，真出了事，有没有这套东西，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定的。”严茂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
他抬头看了孙副主任一眼，见对方没有急着结束话题的意思，索性把心里攒着的问题一并倒了出来。
“孙主任，还有个事想请教。周总的意思是，仓库的尺寸越大越好，这个度，我们该怎么把握？”
孙副主任把身体往沙发上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想了一会，才开口。
“那就先往大了设计。报建的时候如果卡住了，往下调就是了。”
他停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
“大改小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筹码。你们报上去的尺寸越大，将来能退的空间就越大。如果有部门在会上提出风险，说这么大不行，你们当场提出来改小一些，大家都有台阶下。”
“明白了。”严茂华在备忘录上又添了一行，“先按大的做方案，报的时候看协调会的结果再定。”
“对。”孙副主任说，“协调会不是让你们去跟几家吵架的，是让你们去把事办成的。一上来就报一个刚好卡在边线上的尺寸，谁提个意见你都退不了，一退就低于周总的底线了。”
严茂华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跟孙副主任握了一下手。
“孙主任，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您说的这些，我回去一条一条落实。”
“别客气。”孙副主任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备案的材料尽快送过来，我这边给你盯着。协调会的事，等图纸差不多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好的。”
严茂华拉开门，孙副主任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代我向周总问好。”
严茂华回过头，应了一声：“一定带到。”
厂区里的路灯亮着，把办公楼和车间之间的水泥路照得发白，路边的冬青树影影绰绰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用白棉线缠了两圈，里面装着明天要报的材料。
刚走到车旁边，他听见后面有人喊他。
“老严。”
回头一看，李建华从另一头走过来。
“李总，这么晚。”
“连开了几个会。”李建华走到自己车旁边，把公文包往车引擎盖上一搁，“你今天跑得也够晚的。”
“把材料又过了一遍，明天要去经信委跑一趟。”严茂华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
李建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经信委？哪块的事？”
“周总想再立一台大的立式舱，内径十五米往上，承压按1.5个大气压，这个规格走常规设备通道走不通，得先找经信委把立项的口子开出来。”
“经信委你准备找谁？”
“有个熟人是里边的副科，明天先过去探探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许不确定，显然那个副科的关系没那么硬。
“你明天去之前先联系一下孙副主任。”李建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电话发给你了。”
“孙副主任？”
李建华看出他不太清楚底细，补了几句：“我以前的领导，长丰的孙副厂长。后来NN轴承那个技改项目完成后，他被提拔到经信委去了。跟我们厂的关系很好。”
严茂华点了点头，他进厂晚，长丰的事只知道个大概，细节不太清楚。
“那我明天先给他打个电话。”
“打之前也不用太正式。”李建华说，“你直接说事就行，问什么答什么，有什么顾虑就直接提，不用怕说错话，也不用怕说漏嘴。”
严茂华笑了一下：“这话听着，倒像是让我放开手脚说。”
“就是让你放开手脚说。”李建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重，“你报周总的名号，办厂里的事，能开的绿灯他都会开。哪怕不归他管的，他也会帮着想办法。”
严茂华嗯了一声，“那我明天一早先打电话。”
“行。”李建华拉开车门，“路上慢点。”
两辆车先后亮起尾灯，从厂区大门拐出去，一左一右消失在马路两头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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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严茂华先给孙副主任打了个电话。
孙副主任问清来意之后，态度很热情，让他马上过来，他就在办公室等。
“周总那边有什么新想法？”孙副主任见到严茂华后，开门见山。
严茂华没有绕弯子，把草图摊开，把仓库的规格、用途口径、承压设计、以及“不纳入安全检查范围”的诉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这是周总标的尺寸，内径十五米往上，实际报多少，让我来问您的意见。”
孙副主任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拿过草图看了十几秒。
“技改备案我这边可以推。”他说，“原厂址、不新增建设用地、属于工艺配套，这几条都符合技改的口径。你把材料准备齐了，我这边很快就能把备案批下来。”
“规划那边不会卡吧？”严茂华问了一句。
“原厂址技改，不涉及新增用地，规划这边一般不会提意见。”孙副主任说，“你把现有的土地证、房产证复印了附在后面，材料齐了就行。”
“那安监那边呢？”严茂华问。
“安监不归我们这边管。”孙副主任把草图推回来，“但备案批下来之后，你手里就有一份经信委的正式文件。拿着这个文件去找安监，性质就不一样了——你不再是‘一个企业想建一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你是‘一个已经备案的技改项目，在监管衔接上需要协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如果安监那边还是卡着，你再来找我。我可以帮你往省厅报，请厅里在政策口径上给个指导。省厅出面，市安监那边会认真对待。”
严茂华听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省厅那条线，秦副厅长还在位置上，他儿子秦晖还在长丰当厂长，算是开飞系的人了。这层关系周开飞没提过，但严茂华在厂里待久了，多少知道一些。
严茂华把草图折好，放回文件袋，没有急着起身。
“孙主任，备案这块，我回去就把基础材料备齐，尽快送过来。”
孙副主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跟着问了一句，“备案批下来之后，设计这块你们打算找谁做？”
“应该还是找原来那一家。”严茂华说，“周总的意思是先摸清审批路径，再定做什么规格的。”
“设计图纸出来之后，不要一家一家去跑。”孙副主任接着说，“规划、住建、安监、消防、环保，这几家你挨个跑，跑一圈下来两三个月就过去了，中间哪家提个意见，你还得回头改图，改完再跑一轮。”
严茂华听到这里，抬起头。
“我的建议是，图纸出来之后，由经信委牵头，组织一次多方协调会。把规划、住建、安监、消防、环保几家都叫到一起，图纸往桌上一摆，各家当场提意见，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定一个时间节点。一次会拍板，比你们一家一家跑效率高得多。”
“协调会好组织吗？”
“正常情况下不好组织，各家都有自己的日程。”孙副主任说，“但这个项目是周总的事，市里的标杆企业，技改备案又是我们经信委在推，牵头开个协调会，理由充分。我来张罗，你负责把图纸和材料准备扎实就行。”
严茂华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协调会之前，安监那边你们可以先私下接触一下。”孙副主任补了一句，“不用正式谈，就是探探口风。安监的人对承压结构敏感，你提前知道他们在意什么，协调会上就好应对。”
“明白。”
“还有一件事。”孙副主任把桌上的材料归了归，“项目建成之后，日常运行的安全管理，你们内部要有制度。不管安监那边最终怎么定性，企业自己得有一套东西。操作规程、巡检记录、应急处置预案，这些平时看着没用，真出了事，有没有这套东西，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是一定的。”严茂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
他抬头看了孙副主任一眼，见对方没有急着结束话题的意思，索性把心里攒着的问题一并倒了出来。
“孙主任，还有个事想请教。周总的意思是，仓库的尺寸越大越好，这个度，我们该怎么把握？”
孙副主任把身体往沙发上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想了一会，才开口。
“那就先往大了设计。报建的时候如果卡住了，往下调就是了。”
他停了一小会儿，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
“大改小本身就可以作为一个筹码。你们报上去的尺寸越大，将来能退的空间就越大。如果有部门在会上提出风险，说这么大不行，你们当场提出来改小一些，大家都有台阶下。”
“明白了。”严茂华在备忘录上又添了一行，“先按大的做方案，报的时候看协调会的结果再定。”
“对。”孙副主任说，“协调会不是让你们去跟几家吵架的，是让你们去把事办成的。一上来就报一个刚好卡在边线上的尺寸，谁提个意见你都退不了，一退就低于周总的底线了。”
严茂华把文件袋收好，站起来，跟孙副主任握了一下手。
“孙主任，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您说的这些，我回去一条一条落实。”
“别客气。”孙副主任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备案的材料尽快送过来，我这边给你盯着。协调会的事，等图纸差不多了提前跟我说一声，我来安排。”
“好的。”
严茂华拉开门，孙副主任在后面又补了一句。
“代我向周总问好。”
严茂华回过头，应了一声：“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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