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回春堂的铺面被贴了封条。

  孙郎中是在后堂被拿下的。

  差役进来的时候,他正让小六收拾包袱,大概是想跑。

  包袱里头塞了三锭银子、两张地契,还有一沓不知道写给谁的书信。

  差役把包袱一把扣下来,孙郎中的腿就软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风还快。

  头天晚上封的铺,第二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回春堂卖假药,被府衙封了!”

  “孙郎中给人掺石膏粉,差点吃死个孩子!”

  “他家的药我吃过,难怪总不见好,原来是假的!”

  菜市上、茶馆里、巷口的水井边,到处都在说这件事。

  府衙查封回春堂的当天下午,又查了齐记商行的账。

  这一查不要紧,账上的窟窿比回春堂还大。

  齐记商行挂着正经药材行的牌子,实际上拿好药的价钱卖差药。

  账面上进的是上等白术,库房里摆的是三等尾货。

  差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笔银子走得远。

  每季度三百两,走的是内务府的路子,进了宫。

  府衙的人看到这条账的时候,手都哆嗦了。

  连夜把账册抄了一份,送进了宫里。

  圣上看到那笔账的时候,没说话。

  把账册合上,搁在御案角上,拿镇纸压着。

  过了好一阵子,才叫了内侍总管进来。

  “承乾宫那边,禁足延三月。”

  “齐国公府,罚俸半年。”

  内侍总管应了,退出去传旨。

  淑妃听到旨意的时候,正坐在窗前翻一本经书。

  新换的宫女跪在地上念完了圣旨,淑妃把经书合上,搁在案头。

  “知道了。”

  三个字,声音平平的,跟上回一样。

  可她合经书的时候,手上的力气大了些,书页的边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这些事林昭昭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她知道的是,从封铺那天起,育儿堂门口的队伍又排起来了。

  不光是老主顾回来了。

  还有好些新面孔,从城东城南赶过来的。

  有人走了六七里路,就为了给孩子看一回病。

  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身上背着包袱,是从城外来的。

  春杏在门口支了张桌子登记排号,从辰时忙到午时,手都写酸了。

  “姑娘,今天来了六十多个,比上个月公益日还多。”

  林昭昭正在给一个出疹子的孩子搭手,头没抬。

  “六十多个?下午还有吧?”

  “还有,排到巷口了。”

  “让婉舟分一半过去,咱俩一人看一拨。”

  春杏应了,跑去叫江婉舟。

  忙了三天,第四天傍晚,育儿堂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三个人,两男一女,站在门口不进来。

  穿着干净但旧,手上有药渍,一看就是做惯了药材活计的。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手指头又长又细,搓药搓出来的茧子厚厚一层。

  春杏从门口探出头来。

  “你们看病还是抓药?”

  “都不是。”那男人搓了搓手。“我们是回春堂的。”

  春杏的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回春堂的?你们来干什么?”

  那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赶紧摆手。

  “姑娘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回春堂封了,我们没活儿干了,想来问问林姑娘这边——”

  他说到这里卡壳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旁边那个女的接上话。

  “我们想来投奔育儿堂,做什么都行,哪怕从学徒做起也成。”

  春杏把胳膊抱在胸前。

  “回春堂卖假药的事你们不知道?”

  三个人都低下了头。

  那个一直没开口的矮个子男人终于说了一句。

  “知道。”

  “可我们是做药工的,进货验货不归我们管,孙郎中让我们抓什么方子我们就抓。”

  “我做了八年药工,哪味药该配多少、碾多细,我心里有数。”

  “他干的那些事,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春杏哼了一声,转身往里走。

  “你们等着,我去问姑娘。”

  林昭昭在里屋听了春杏转述,没马上答话。

  她放下手里的笔,想了一阵。

  “让他们进来。”

  三个人被领进前堂,站成一排。

  林昭昭坐在桌后头,把他们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大牛。”瘦高个先开口。

  “我叫田嫂。”那个女的。

  “宋三。”矮个子。

  林昭昭又问了几句。

  做了几年药工,以前在哪里学的手艺,家里什么情况。

  周大牛说得最多,他爹是乡下的赤脚郎中,他从小跟着认药材,后来进了回春堂做事。

  田嫂话少些,说自己原本在城南一家小药铺做帮工,药铺关了才去的回春堂。

  宋三就更简单了。

  “我十四岁进回春堂,碾了十二年的药。”

  林昭昭听完了,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孙郎中让你们掺过假药没有?”

  三个人同时摇头。

  周大牛急了。

  “姑娘,我们真没碰过那些东西,掺药的事是孙郎中跟小六两个人关起门来干的,库房那间屋子我们进都进不去。”

  田嫂也说。

  “我在前头柜上卖药,后头库房的门从来不让我碰。以前我还纳闷,现在想想就明白了。”

  林昭昭看着他们三个,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

  育儿堂现在就她、婉舟加上春杏,秀娘、翠屏、春兰,六个人撑着。

  阿杏走了以后,后头配药的活计全压在秀娘身上,秀娘每天忙到天黑才走。

  前头看诊的人越来越多,她和婉舟两个人快顶不住了。

  她缺人。

  可缺人归缺人,回春堂出来的人她不能随便收。

  万一里头混进来一个孙郎中的眼线,又是一出好戏。

  她看了三个人一阵,开口了。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家铺子做事,到了育儿堂,一切从头来。”

  三个人同时抬头。

  “先做学徒,跟着秀娘从最基本的活计干起。认药、称药、配药、煎药,每一样都得过关。”

  “过关之前,不许单独碰库房,不许单独配方,所有活计必须两人同行。”

  周大牛连连点头。

  田嫂和宋三也跟着应了。

  林昭昭没急着让他们走,从桌上抽出一张纸。

  “还有一条。”

  三个人站直了。

  “从今天起,育儿堂增设学徒考核。不光是你们三个,包括秀娘、翠屏、春兰在内,所有人都一样。”

  “每月考一回,考药材辨识、剂量配比、病症基本功。”

  “连续两个月不过的,走人。”

  春杏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另外——”

  林昭昭把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们看。

  “先学做人,再学医术。”

  八个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清楚。

  “我不怕你们笨,笨可以教。”

  “我怕的是手脚不干净,怕的是为了几两银子拿孩子的命去赌。”

  “阿杏的事你们应该听说了,我不多讲。”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变。

  阿杏的事这几天传得满城都是,谁不知道。

  周大牛咽了口唾沫。

  “姑娘放心,我们不是那样的人。”

  林昭昭把笔搁下。

  “是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递给秀娘。

  “贴在库房门口,新旧学徒都看看。”

  秀娘接过去,看了一眼上头的字,眼圈忽然就红了。

  她低下头,快步走了。

  当天晚上,春杏帮着把后院的偏房收拾出来,给三个新来的学徒安置了铺位。

  育儿堂从六个人变成了九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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