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的爹站在育儿堂门口,脖子上青筋鼓着,嘴里还在骂。

  他身后那个族里的老头拄着拐,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行,让她看。”

  老头的声音沙哑,往人群里扫了一圈。

  “要是她治不好,老夫亲自去衙门递状子。”

  林昭昭没搭腔。

  她转身回了里屋,把库房的钥匙从灶房门后摘下来,“咔哒”一声锁了库房的门。

  秀娘跟在后头,小声问了一句。

  “姑娘,你锁库房做什么?”

  “从今天起,库房的钥匙我自己拿着,谁要取药,找我开门。”

  秀娘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林昭昭又回到堂前,对石头的爹说。

  “把孩子抱来,我们重新配药,当着你们的面煎。”

  “药材你们自己挑,水你们自己烧,我们只管开方子。”

  石头的爹愣了一下,扭头看那老头。

  老头想了想,点了下头。

  “去,把石头抱来。”

  石头的爹跑回去了,围观的人没散,三三两两地蹲在巷子里等着看热闹。

  林昭昭趁这工夫回了里屋,把昨天锁进柜子里的鸡内金罐子搬出来。

  她重新取了一小撮,摊在白纸上,就着窗户的光仔仔细细地看。

  黄褐色的碎片里头,灰白色的粉末肉眼能看清了。

  掺得不算多,大约十份里有一份,跟鸡内金磨碎后的颜色接近,不特意找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这撮药粉用纸包好,搁进袖子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上个月新进的鸡内金——那批是她亲手验过货的,单独封在一个陶罐里,没动过。

  她打开闻了闻,味道干净,没有杂味。

  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

  她把这罐干净的鸡内金抱到了前堂。

  半个时辰后,石头被他爹抱来了。

  孩子裹在一件旧棉袄里,整个人蔫巴巴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皮耷拉着。

  林昭昭让他爹把孩子放在诊床上,自己没急着搭手。

  她把江婉舟叫了过来。

  “婉舟,你来。”

  江婉舟从后院出来,袖子还挽着,手上沾着药渣。

  她看了一眼石头的状况,二话没说坐到诊床边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脉沉迟无力,脾阳大亏。”

  江婉舟抬头看林昭昭。

  “前头吃的那几服药,寒气入了中焦,得先把阳气补回来,再谈消积的事。”

  林昭昭点了下头。

  “方子你来开,用我这罐鸡内金,当着他们的面配。”

  她把那罐干净的鸡内金递过去。

  江婉舟接过来闻了闻,又捻了一撮看了看,确认没问题,才开始配药。

  石头的爹蹲在旁边盯着,一味一味地看。

  江婉舟配完了,把药递给他。

  “你自己煎,大火煮开转小火,熬两炷香的工夫,放温了喂给孩子。”

  石头的爹接了药,半信半疑地去了后头灶房。

  他煎药的时候,那个族里的老头也跟进去盯着,一步没挪。

  林昭昭没管他们,回了里屋,开始清点库房。

  她把库房里所有的药罐子搬到桌上,一罐一罐地开盖。

  白术、茯苓、山楂、陈皮、麦芽、神曲、鸡内金。

  逐一过秤,逐一对账,逐一闻味。

  白术罐子打开的时候,她多看了一眼。

  上个月盘账那回,白术差了二两,她当时没深究。

  这回她称得仔细,斤两跟册子上对得上。

  但她捻了一撮放在指尖搓了搓,药材的质地比上个月进的那批要松软些,颜色也略暗。

  她把这撮白术单独包好,跟鸡内金里掺的那包灰白粉末搁在一处。

  秀娘站在门口,看她一样一样地收拾,终于忍不住了。

  “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昭昭手上没停。

  “有人动了咱们的药。”

  秀娘的脸一下子变了。

  “谁?”

  “还不确定。”

  林昭昭把最后一罐盖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粉。

  “但我会查清楚。”

  她没多说,也不想打草惊蛇。

  心里把这个月库房进出的每一笔都过了一遍,时间、人、取药的品类。

  能对得上的就排除,对不上的就记下来。

  她在纸上列了个单子,上头画了几道杠杠,自己看得懂就行。

  前头灶房那边,药煎好了。

  石头的爹端着碗出来,一勺一勺喂给孩子。

  石头勉强喝了小半碗,皱着眉头,没吐。

  江婉舟守在旁边,过了一炷香摸了摸孩子的肚子。

  “比早上暖了些,先观察一天。”

  石头的爹这回没骂人,端着碗的手有点抖。

  那族里的老头也没再提什么衙门状子的话,领着人把孩子抱走了。

  临走时回头看了林昭昭一眼,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三天,石头每天被他娘抱过来。

  江婉舟给他扎针、灸穴、调方子,一天没落下。

  林昭昭把那罐干净的鸡内金亲手配好,每一份都自己过秤封包。

  第三天傍晚,石头坐在诊床上啃了半个蒸饼。

  他娘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石头啃完蒸饼,抬头看了看林昭昭。

  心声飘过来了。

  【这个姐姐的药不苦了。】

  【肚肚热乎乎的,不疼了。】

  林昭昭笑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红枣和一罐蜂蜜。

  “拿回去,每天早上泡一碗红枣蜂蜜水给他喝,脾胃养回来还得些日子。”

  石头娘摆手。

  “这怎么成,看病已经没收银子了——”

  “拿着。”

  林昭昭把东西塞进她怀里。

  “孩子受的罪够多了。”

  石头的爹在门口站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张了两回嘴,最后憋出一句。

  “林姑娘,先前的事,是我们冒犯了。”

  林昭昭摇了下头。

  “孩子是你们的命根子,换了谁都急。”

  石头一家走后,春杏趴在门框上往外看。

  “那几个来闹事的倒是消停了。”

  可巷子里的议论没完全停。

  有人说林昭昭是真有本事,有人说她不过是亡羊补牢。

  还有人说,育儿堂的药出了问题是事实,这回治好了不代表下回还能治好。

  回春堂那个方向,也传出了些不咸不淡的话。

  “那育儿堂的药材管得松,出事是迟早的。”

  “人家孙郎中的药房,哪个伙计敢乱动?”

  这些话传到春杏耳朵里,春杏气得跺脚。

  林昭昭拦住她。

  “别理。把堂里的事做好,比跟人吵嘴有用。”

  嘴上说不理,可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石头的事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的。

  药里掺了东西,白术也被换过,两桩事搁在一块儿,不是巧合。

  她没有证据,只有疑点。

  她得等。

  等那个人自己露出破绽。

  当晚,育儿堂散了值。

  学徒们陆续走了,秀娘最后一个出门,跟林昭昭道了别。

  夜深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昭昭搁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打算回屋歇了。

  走到后院的时候,她听见巷子外头有脚步声。

  很轻,很快,往巷口的方向去的。

  这个时辰,学徒们早该到家了。

  林昭昭站在月洞门后头,没出声。

  借着墙头透过来的一点月光,她看见一个人影从育儿堂隔壁的小巷子里闪了出去。

  身形瘦小,走路的姿势她认得。

  是阿杏。

  阿杏大半夜不在家待着,往外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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