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的口谕只有两道。

  头一道,即刻封锁瑶华宫,宫中所有人等就地看管,不得进出。

  第二道,着内廷司暗中在香菱住处外围布下人手,不许惊动任何人。

  口谕传下去的时候,殿里那个慎刑司的官员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一声不吭。

  圣上没再看他。

  “林昭昭。”

  “民女在。”

  “你先回去,今夜不许出府,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

  “民女遵旨。”

  林昭昭退出偏殿的时候,腿是软的。

  一路上她咬着牙走,脸上绷得死紧,直到坐进那辆没有标记的马车里,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衣裳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

  马车一路不停,从偏门出了宫,天已经擦黑了。

  回到国公府,苏慕慈在正院等着。

  林昭昭进去的时候,苏慕慈正拿剪子修一盆兰草,手很稳,跟没事人一样。

  “见着圣上了?”

  “见着了。”

  “说了?”

  “说了。”

  苏慕慈把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等着吧。”

  林昭昭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凉的。

  她也没换,凉茶灌下去,胃里反倒舒坦了些。

  苏慕慈看了她一眼。

  “怕了?”

  林昭昭想说没怕。

  可她端茶的手还在抖,藏不住。

  “有一点。”

  苏慕慈没笑话她,只说了句。

  “该怕的时候不怕,那叫莽撞。怕了还能把话说完,那叫本事。”

  林昭昭没接话,攥着茶杯坐了好一会儿。

  这一夜过得格外慢。

  林昭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殿上的事。

  圣上的脸她只看了一眼,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她琢磨了一整夜。

  圣上听完她三桩疑处的时候,没有立刻发话。

  那两下敲桌的动作,不是在犹豫,是在想该怎么布局。

  一个皇帝愿意花心思布局而不是当场拍板定罪,说明他信了。

  至少信了七八分。

  剩下两三分,要靠今夜的结果来补。

  安哥儿睡在隔壁,心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姨姨今天回来好晚。】

  【姨姨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

  【没关系,姨姨回来了就好。】

  林昭昭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等。

  等那个叫香菱的宫女,自己往网里钻。

  子时三刻。

  瑶华宫早在天黑前就封了。

  宫门上了锁,四角站了内廷司的人,连只耗子都跑不出去。

  宫里头的人被拢在各自屋中,不许走动,不许传话。

  贵妃在正殿里坐着,没哭没闹,只问了一句“小皇子如何了”。

  太医答说已经稳住了。

  贵妃点了下头,再没开口。

  封宫的消息传不出去。

  但有一个人,并不在瑶华宫里。

  香菱白日里被派去赵夫人偏院当差,封宫令下来的时候,她人在偏院没回来。

  内廷司的人核了名册,发现少了她一个。

  这正是圣上要的。

  偏院那边的人接到的吩咐是——放她走,不要拦。

  酉时过后,香菱听说瑶华宫封了,脸色当即就变了。

  偏院伺候的小宫女跟她搭话,她一个字没答,站在廊下愣了好半晌。

  入夜之后,她跟偏院的管事嬷嬷告了假,说身子不舒服,要回住处歇着。

  管事嬷嬷没拦她。

  香菱出了偏院,没有往瑶华宫方向走。

  她知道瑶华宫封了,回不去。

  她去了自己在宫中的另一个住处。

  宫女们平日里在各宫当差,但尚宫局拨出来的人,在宫城西北角还有一间统一的值房。

  香菱的值房在第三排第六间。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黑着灯。

  她没点灯,摸黑走到床头,从枕下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墙角的木箱子。

  箱子里头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她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件石青色的衣裙。

  衣裳展开,就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左边袖口的第三颗扣子,没了。

  扣眼处的线头还在,断口参差不齐,是被人硬拽下来的。

  香菱把衣裳卷起来,塞进怀里,又从箱底摸出一个小包袱。

  包袱裹得紧实,打开来是一只妆匣。

  妆匣不大,巴掌大小,红漆面,铜扣锁。

  她打开妆匣看了一眼,里头搁着几样寻常的首饰,一对银耳坠,一只玉镯子,还有一根簪子。

  赤金点翠簪。

  周嬷嬷的簪子。

  香菱把妆匣重新锁上,连同怀里的衣裳一起裹进包袱。

  她打算出门。

  门没推开。

  外头站着四个人。

  两个穿内廷司制服的侍卫,一个提灯的小太监,还有一个穿玄色官服的。

  慎刑司的人。

  香菱的手还搭在门栓上,整个人定在那里。

  提灯的小太监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亮了她的脸。

  “香菱姑娘,圣上有旨,请姑娘走一趟。”

  香菱没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鼓鼓囊囊的包袱,又抬头看了看门外那几张脸。

  慎刑司的官员往前迈了一步。

  “搜。”

  两个侍卫进了屋,一个接过她怀里的包袱,一个翻她的箱子。

  包袱当场打开。

  石青色衣裙展开来,左袖口少了一颗扣子。

  慎刑司的官员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衣裳旁边。

  是那颗鎏金盘花扣。

  大小、成色、花样,一模一样。

  扣眼上残留的断线跟衣裳上的线头对得严丝合缝。

  妆匣也打开了。

  首饰底下有一层夹板,侍卫拿刀尖一撬,夹层翻了出来。

  里头搁着两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拆开来是小半包粉末,颜色灰白,有股辛辣的气味。

  巴豆霜。

  旁边还有一根赤金点翠簪,簪身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周”字。

  香菱的腿软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慎刑司的官员没跟她废话。

  “带走。”

  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着香菱往外拖。

  香菱被拖出去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自己那间黑漆漆的值房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慎刑司的审讯房在宫城东南角,隔着三道墙,外头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香菱被带进去的时候,审讯房里点了六盏灯,照得通明。

  桌上已经摆好了纸笔和刑具。

  她跪在地上,一开始什么都不说。

  问她认不认识周嬷嬷,不说。

  问她那夜去没去过御花园东边,不说。

  问她巴豆霜哪来的,还是不说。

  上了夹棍。

  第一根竹签塞进指缝的时候,她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根下去,她的额头上全是汗。

  第三根。

  她开口了。

  “是何姑姑让我做的。”

  审讯的官员手一顿。

  “哪个何姑姑?”

  “承乾宫淑妃娘娘跟前的何姑姑。”

  “她说小皇子碍了淑妃的路,让我想办法。”

  审讯官提笔蘸墨。

  “从头说。”

  香菱跪在地上,把事情一件件交代了。

  她是尚宫局的人不假,但尚宫局那边有承乾宫的人打了招呼,才把她拨到瑶华宫。

  进了瑶华宫之后,何姑姑每隔几日就派人给她递消息,问小皇子的起居,问贵妃的动向。

  后来何姑姑给了她一包巴豆霜,让她找机会掺进小皇子的吃食里。

  份量不大,不会要命,但能让孩子病上一场。

  她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因为周嬷嬷盯得紧,小皇子的饮食全经她的手,旁人插不进去。

  直到吴嬷嬷来了。

  吴嬷嬷改了好些规矩,把周嬷嬷从小皇子身边挤开了一些。

  周嬷嬷急了,精力都放在跟吴嬷嬷争上头,对厨房那边就松了。

  香菱趁这个空档,把巴豆霜掺进了刘厨子备好的米糊里。

  可她没料到,周嬷嬷那天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她。

  “她看见我从厨房出来,手上沾了粉。”

  香菱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当场说什么,可我知道她起疑了。”

  “那天夜里我去找她,想跟她把话说清楚。”

  “我说那是给孩子加的山药粉,她不信。”

  “她说要去告诉贵妃。”

  “我拦她,她推我,我们在御花园东墙根那里拉扯起来。”

  “我掐住了她的脖子,想让她别喊。”

  “可她劲儿大,一直挣,抓了我衣裳上的扣子。”

  “后来我把她拖到那口枯井边上,井里有前几日下雨存的水,我把她按下去了。”

  审讯官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刘厨子呢?”

  “我让人给他递了话,说事情败露了,让他赶紧跑。”

  “谁递的话?”

  “何姑姑安排的人。”

  审讯官把供词写完,让香菱按了手印。

  天亮之前,供词连同物证一起送到了圣上的案头。

  巴豆霜、赤金簪、少了扣子的衣裳、三更夜去枯井边找东西的证人证言,再加上香菱的亲口招认。

  铁板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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