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身后的嬷嬷恶狠狠地瞪向孙医女。

  “庸医害人,差点要了我们侯府公子的命!”

  孙医女被指着鼻子骂,面皮紫涨得犹如猪肝。

  满屋子药童仆役的目光落下来,比针尖还扎人。

  她当着众人的面被当场拆穿,气急败坏地跺脚。

  “林昭昭,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分明是老身的药引动了药力,你不过是捡了便宜!”

  “你仗着自己是正五品女官,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出头!”

  林昭昭放下瓷盅,用软布擦干手指上的水渍。

  “熟地黄八钱本无错,错在你擅改了引经药。”

  “小儿久病阴亏,命悬一线,受不住半点燥烈。”

  “你为求立竿见影,私加补骨脂拔苗助长。”

  “若非我及时以巴戟天与知母挽回,他今日必脱阳而亡。”

  每一句话都切中药理关窍,挑不出半点错处。

  周氏站起身,冷着脸催促下人清点行囊。

  “育儿堂的名头我们认林掌药,至于旁的人,休想沾边。”

  周氏带着随从抬起男童,径直去了后院安歇。

  前堂里的几个学徒窃窃私语,看孙医女的眼神全变了。

  孙医女颜面扫地,索性在庭院正中拍着大腿撒起泼来。

  “没天理了,黄毛丫头骑在长辈头上作威作福!”

  “老身在各大高门看诊时,你娘还在摇篮里吃奶呢!”

  “不过是侥幸破了两个案子,就目无尊长,欺压同僚!”

  “今日你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老身就去太医院敲登闻鼓!”

  林昭昭站在长廊下,神色平静如常。

  自打孙医女进堂那日起,她就摸清了这老妇的底细。

  空有一身仗着年纪堆出来的虚名,医术早已荒废大半。

  平日里挑三拣四,抓药煎药嫌累,专挑贵妇巴结。

  留着这等人,早晚要坏了育儿堂的根基。

  正愁寻不到由头拔除这颗烂钉子,她倒自己撞了上来。

  “大牛,去把东厢阁子里的卷宗抱出来。”

  林昭昭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

  周大牛立刻折进内堂,抱出厚厚一摞泛黄的脉案。

  账册重重落在长案上,扬起一阵轻微的尘屑。

  孙医女哭闹的声调顿了一下,眼皮跳得厉害。

  林昭昭顺手翻开最上头的一本账册。

  “上月十三,户部主事家的小千金咳嗽。”

  “风热袭肺的表证,你为了讨好主家,开了三钱高丽参。”

  “孩子夜里鼻衄不止,高热三日不退,退了十两诊金了事。”

  孙医女嗓子发干,脚跟往后挪了半寸。

  林昭昭手指微动,翻开第二页。

  “上月廿八,顺天府捕头家的男儿湿疹。”

  “你连湿毒与风疹都分不清,擅用大剂量雄黄涂抹破溃处。”

  “导致小儿皮肉溃烂,经络受损,险些成了跛子。”

  “若非秀娘连夜送去解毒膏,人家早已带人砸了招牌。”

  一桩桩,一件件,全落着红墨朱批的日期和手印。

  学徒们围拢过来,伸长脖子瞧着纸上的字迹。

  “还有昨夜,你自作主张换方盗药,险些害死少卿幼子。”

  林昭昭合上账册,发出一声脆响。

  “贪慕虚荣,滥用重药,推诿塞责,毫无医德。”

  “育儿堂要的是悬壶济世的医者,不是尸位素餐的混子。”

  孙医女张着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没想到林昭昭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记了这么厚一叠底账。

  “你……你早就在算计老身!”

  林昭昭把手中的旧账册合在一处。

  她抬起眼,看着台阶下的老妇人。

  “算计你谈不上,我不过是替堂里的病家记一笔账。”

  “你手底下积了这些烂疮,迟早要发作出来。”

  “今日起,育儿堂不用你坐堂,你收拾铺盖走罢。”

  孙医女整个人矮了半截。

  她原本支棱着的脖颈塌了下来。

  脸上的怒气散得干干净净,转成了一片灰败。

  在京城各大勋贵后宅混饭吃,全凭着行医积攒下来的老脸。

  若真被正五品的御赐医官赶出去,往后谁还敢请她过府看脉。

  那是把她的饭碗彻底砸成了瓦砾。

  孙医女两腿一弯,扑通跪倒在青砖地上。

  她膝行两步,伸手去扯林昭昭的裙摆,却被周大牛横身挡住。

  “掌药姑娘,老身猪油蒙了心,是一时糊涂呀。”

  孙医女两手拍着地砖,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淌。

  “老身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儿子,全指着老身换两口米汤。”

  “老身也是急着在少卿夫人面前挣个体面,才换了药引。”

  “姑娘行行好,看在老身这把年纪的份上,饶过老身这遭。”

  “哪怕让老身去后头碾药劈柴,老身也绝无半句怨言。”

  长廊下的几个年轻药童别过头去,无人上前帮腔。

  平日里孙医女对他们非打即骂,抓药慢了半步都要拧人皮肉。

  如今跌在泥坑里,大家伙心里只觉畅快。

  林昭昭退后半步,理顺了被风吹乱的衣角。

  “你若真念着家里的瘫儿,就该在下药时多存两分敬畏。”

  “你那一剂补骨脂灌下去,险些要了别人的骨肉。”

  “今日饶了你,明日堂里再出人命,谁来饶过那些无辜的孩子?”

  孙医女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辩解的话。

  林昭昭转头看向账台旁的江婉舟。

  “婉舟,支她本月的工钱。”

  “扣除赔给陈捕头家的汤药银子,余下二两六钱,一文不少结给她。”

  “大牛,去柴房把她的包袱提出来,送客。”

  江婉舟利落地拨了算盘,取出两块碎银丢在托盘里。

  周大牛步子极快,不多时就拎着个瘪青布包袱出来。

  银子和包袱一并撂在孙医女脚边。

  周大牛生得粗壮,站在门前冲着外头一指。

  “老太太请罢,莫要耽误前头抓药。”

  孙医女见林昭昭面色没有松动的意思,知道求情无用。

  她抓起银子和包袱,恨恨地瞪了一眼堂前的牌匾。

  爬起来走出大门时,脚底绊了门槛,跌跌撞撞地拐进了巷口。

  堂里的学徒们个个垂手站得笔直。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和爱笑的林掌药,动起手来半点不拖泥带水。

  林昭昭环视堂内众人,语气不高,咬字极清。

  “育儿堂门楣上挂着御赐金匾,求的是护佑小儿周全。”

  “谁若是拿着病家的性命赌前程、谋私利,这就是下场。”

  众人齐齐躬身应下。

  前堂后院重新整饬开来,各司其职。

  过了两三日,西堂雅阁的定制方子按部就班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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