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总管领了口谕,弓着腰快步退出偏殿。

  文华殿外的大雨泼在青石阶上。

  王御史瘫在地上,两只官靴早被冷汗打湿。

  “把这帮逆党押入天牢,交三法司会审。”

  萧玉珩领了圣旨,同林昭昭退出偏殿。

  国公府的马车碾过积水,径直驶向后街。

  青竹院内灯火通明。

  萧玉珩身边的亲兵已将柴房围得严严实实。

  冯嬷嬷被反剪着双手,绑在老槐树旁的木桩上。

  她身上那件酱色绸缎褙子沾满了黄泥。

  “老奴是老夫人跟前伺候三十年的人!”

  冯嬷嬷仰着下巴,朝前吐了一口唾沫。

  “你们二房纵容乡野女子,私扣老夫人的人,这是大不孝!”

  廊下的苏慕慈气得咬碎银牙,被林昭昭轻轻按住。

  林昭昭走到老槐树下,从怀里摸出两块银铤。

  银铤丢在冯嬷嬷脚边,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

  上面南康伯府的刻字清清楚楚。

  “西巷裁缝铺的地窖起干净了。”

  林昭昭说话的声音不高。

  “顺太妃在偏殿已经接了白绫。”

  冯嬷嬷的三角眼跳动了两下。

  “休要拿假话诈我,太妃娘娘是先帝嫔妃,圣上岂会……”

  “宫里早抬了板子进西苑。”

  林昭昭踢开脚边的碎石。

  “太妃死前说,落毒的药是你要去的,南康伯府的银子也是你私自支取的。”

  “她说自己长年礼佛,全受了你这恶仆的挑拨。”

  冯嬷嬷整张脸白得没了血色。

  她喉咙里发出两声干咳,眼珠死死盯着那两块银铤。

  “她……她把罪责全推我身上了?”

  林昭昭把玩着手里的银针。

  “顺太妃说,若非你贪图银两,魏家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留你在这儿顶死罪。”

  “凌迟的三千多刀,顺太妃不用受,全留给你了。”

  冯嬷嬷两腿一软,整个人挂在麻绳上。

  “那贱人好狠的心!”

  冯嬷嬷破口大骂起来。

  “当年宁王落难,是我藏在马桶里把账本运出城的!”

  “她在西苑偏殿装菩萨,哪一笔银子不是我出面换成生药!”

  林昭昭把一本空白册子递到春兰手里。

  “接着说,说仔细点。”

  冯嬷嬷喘着粗气,再无半分侥幸。

  “城南枣儿胡同的棺材铺,后院停着四口夹层黑棺,里头全装着兵部偷换的通关火漆!”

  “户部左侍郎的别庄地窖,藏着七年来魏家所有的底账!”

  “礼部郎中周崇,也是太妃暗地里保举的人,专管打通各省药商的关隘!”

  春兰握着炭笔,在白纸上飞快记着。

  萧玉珩站在廊檐暗处,挥了下手。

  大理寺的缇骑披着雨蓑,分作四路破门而出。

  后半夜的京城马蹄声不绝。

  棺材铺的夹层被大斧砸开,掉出几十枚假造的官印。

  户部侍郎的别庄燃起大火,缇骑抢出三箱密信。

  天亮的时候,金銮殿外排着跪了九名朱袍官员。

  御林军的刀鞘压在这些官吏的脖颈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整整齐齐摆着从四处据点搜出的账目。

  “都杀了。”

  皇帝甚至没有翻看那些辩白折子。

  “午门外开刀,首级悬于四门示众。”

  “抄没家产,三族之内充军北岭。”

  早朝的文武百官屏气凝神,无人敢出列求情。

  皇帝的目光落在阶下的萧玉珩与林昭昭身上。

  “定国公萧玉珩护国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赐蟒袍一件。”

  “林昭昭辨毒救储,揪出逆党根基。”

  “晋封正五品尚药局掌药女官,赐城东三进宅院一座,黄金千两。”

  林昭昭跪在大殿正中。

  “民女谢主隆恩。”

  这一回她接得干脆。

  有了五品官衔与御赐宅子,她在京城便彻底立住了脚跟。

  从宫里出来时,晨光破开云层。

  国公府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原本那些跟冯嬷嬷走得近的粗使婆子全被发配去了庄子。

  青竹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安哥儿坐在厚毡毯上,抱着一块烤熟的软红薯啃。

  苏慕慈拿帕子擦着孩子嘴角的红薯泥,眼眶泛红。

  “这回若是没有你,安哥儿早就……”

  林昭昭笑着从盘子里挑了块蜜饯塞进嘴里。

  “姐姐往后把门关严实些就是。”

  安哥儿丢下红薯,手脚并用爬到林昭昭腿边。

  两只黏糊糊的小胖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姨姨是大英雄!】

  【抓了坏人,要抱抱!】

  林昭昭将小家伙抱起来,掂了掂分量。

  “又重了半斤。”

  萧玉珩挑帘走进来,身上换了簇新的蟒袍。

  他看了一眼安哥儿,随后把一份红木文书推到林昭昭面前。

  “城东那座宅子的地契和大理寺的批文全办妥了。”

  “育儿堂若想扩建,那处宅子连着后街,最是合适。”

  林昭昭接过地契收好。

  “国公爷费心了。”

  正说着话,外头小厮一路小跑进来。

  “姑娘!育儿堂出事了!”

  林昭昭放下安哥儿。

  “出了何事?”

  “城北王统领家的夫人,抱着高热不退的二公子在门前跪下了。”

  “说是太医院给孩子开了安宫牛黄丸,孩子吃下去不但没退热,反而满身发了紫疹子。”

  林昭昭眉头蹙起。

  太医院的方子断不会如此鲁莽。

  她抓起药箱。

  “叫车,我去瞧瞧。”

  萧玉珩按住腰间的佩剑,跟着迈出房门。

  林昭昭上了马车,挑帘看着外头渐渐散去的雾气。

  逆党的大网虽破,但这京城里的医药水深得很。

  马车停在育儿堂门前。

  林昭昭掀开帘子跳下车,一眼瞧见门槛前围满了人。

  妇人怀里的孩子脸色青白,嘴唇紧抿,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了。

  林昭昭伸手搭在孩子的腕脉上。

  脉象细若游丝,指尖冰冷。

  一道极微弱的心声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好冷……骨头缝里全扎着针。】

  【那个胡子大夫,在药汤里放了蓝色的石头粉……】

  林昭昭指尖顿住。

  她霍然抬手,翻开孩子的下眼皮。

  眼底赫然泛着一圈幽蓝色的暗纹。

  林昭昭的手指顺着孩子的耳后一路摸向后颈,停在后发际线处。

  那里鼓着一个暗红色的硬包。

  她反手从箱子里抽出银刀,手腕悬在孩子后颈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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