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嬷嬷从怀里掏出个紫檀木小圆盒。

  盒子打开,里头卧着两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丸子外头裹着厚厚的白霜,散着沉香气。

  “老夫人说了,这紫雪丹顶金贵,宫里赏出来的秘药。”

  林昭昭垂眸瞅着那两丸药。

  沉香气盖得很严。

  但她长年泡在药堆里,鼻子尖得很。

  底下压着铅粉和煅透的信石碎渣。

  这一剂吃下去,不出两个时辰,小儿喉管就得溃烂。

  “嬷嬷搁在案上吧,我兑了温水喂。”

  冯嬷嬷没动窝,眼皮耷拉着。

  “老夫人交代了,让老奴亲眼看着哥儿用下,好回去复命。”

  林昭昭抬手把袖管往上挽了半寸。

  白净的手腕露出来,上头还沾着半点草乌末子。

  “行啊,那嬷嬷搭把手,替我把水温试了。”

  她端起旁边茶盘上的白瓷小碗。

  碗里盛着刚从火上撤下来的滚水。

  林昭昭手腕一斜,大半碗滚汤直奔冯嬷嬷脚面泼过去。

  冯嬷嬷哎哟怪叫一声,提着裙子直往后跳。

  “林姑娘你做甚!”

  “手滑了。”

  林昭昭眼皮都没抬一下。

  “嬷嬷要是等不及,自己去后厨再要一碗滚水来。”

  冯嬷嬷拍着溅上水星子的鞋面,满脸晦气。

  她估摸着安哥儿那条小命也就剩两口气。

  早咽气迟咽气,横竖差不了这一炷香。

  “老奴在前头廊下候着,姑娘麻利些。”

  冯嬷嬷摔着门帘子退了出去。

  前脚刚走,林昭昭后手就把两粒紫雪丹扫进蜡纸包里。

  她另抓了两团炒熟的白面,揉成药丸模样,扔进冷茶水里化开。

  端进里屋的时候,安哥儿正伸着胖脚丫蹬被子。

  孩子见她进来,咿咿呀呀拍着两只小手。

  【姨姨,肚肚饿。】

  【吃米糊糊,不要黑水水。】

  林昭昭抿嘴笑了下,从小泥炉上端下温着的山药酪。

  一小木勺一小木勺喂进去。

  安哥儿吃得嘴角全是白沫子,小肚皮吃得鼓溜溜。

  屋外头,春兰扯着嗓子号啕大哭起来。

  “哥儿!哥儿你睁开眼瞧瞧奴婢啊!”

  刘奶娘跟着拍大腿嚎哭。

  “天杀的病根子啊,把我们小世子折腾成这样了!”

  廊下的冯嬷嬷听见这声儿,心里的大石头啪嗒落了地。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脚步轻快地出了青竹院。

  当天午后,国公府后巷的裁缝铺后门开了条缝。

  一个尖下巴的灰衣太监猫腰钻出来,骑上快马直奔北城。

  半个时辰后,这份密信送进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别院。

  顺太妃当年的旧部王御史坐在太师椅上,抖开信纸看了三遍。

  “萧家的独苗,算是彻底废了。”

  坐在下首的兵部旧吏拍了案板。

  “好!萧玉珩前些日子在通惠河出尽风头,抄了咱们三艘粮船。”

  “如今他后院起火,儿子快咽气,正是他心神大乱的时候。”

  王御史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底泛出凶光。

  “光断他的香火算什么本事。”

  “他断了咱们南边几十万两的生药银子,就得拿整座国公府来填。”

  “大理寺那边的旧档,动了手脚没有?”

  兵部旧吏压低了嗓门。

  “早换妥了。”

  “通惠河起出来的那八十箱药材,底账全改成了国公府私库的号头。”

  “禹州和滁州黑路截流的六十万两亏空,全算在萧玉珩头上。”

  “户部那边也有咱们的人通气,就说萧玉珩借着办案的名头,监守自盗。”

  王御史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早拟好的弹劾折子。

  “明日早朝,御史台六人联名上奏。”

  “这一次,要把萧玉珩和那个姓林的野郎中,一起按死在泥坑里。”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起了大风波。

  早朝刚开,王御史扑通跪在御道正中,手捧奏折号啕大哭。

  “圣上!臣等有本要奏!”

  “定国公萧玉珩,借推行生药新政之名,行谋私篡权之实!”

  “他暗中勾结民间医女林昭昭,将禹州药市强行收归己有。”

  “不仅如此,南漕截留的六十万两军药贪墨案,实乃萧家监守自盗!”

  满朝文武哗然。

  坐在武官首列的萧玉珩神色不动,连佩剑的穗子都没晃上半寸。

  皇帝面色发沉,抬手按住御案。

  “萧卿,御史所言,你可有分辩?”

  萧玉珩出列,撩袍下跪。

  “回圣上,通惠河药船底账俱在,臣问心无愧。”

  王御史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三份发黄的文书。

  “圣上请看!这是大理寺昨夜复核的南运旧档!”

  “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国公府私库的暗押!”

  “连当年宁王旧案里亏空的药银,去向全指着国公府名下的田庄!”

  几名早被买通的朝臣齐刷刷跪倒在地。

  “请圣上彻查定国公!”

  “军饷乃国之根本,岂容勋贵中饱私囊!”

  朝堂上的风向瞬间倒向一边。

  皇帝翻看着呈上来的账本,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文书做得很真,连户部的陈年火漆都挑不出毛病。

  更要紧的是,满朝文武都在看着。

  南边生药新政刚开个头,京城里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外头百姓都在议论,说国公府仗势欺人,把药商全逼死了。

  人言可畏,朝堂重地容不得半点不清白。

  皇帝合上折子,长长舒了口气。

  “生药新政,暂缓推行。”

  “定国公萧玉珩闭门思过,所涉案卷,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共同复查。”

  下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退去。

  几个御史擦肩而过时,斜着眼梢瞅萧玉珩,嘴角全挂着讥诮。

  午后,国公府的大门再次贴上了兵部的封条。

  育儿堂前头也围了两个班房的差役,不许进也不许出。

  苏慕慈在内院急得直转圈。

  “好端端的,怎么又成了咱们贪墨军饷了?”

  林昭昭正坐在榻边,拿着细竹签挑药渣。

  她神色极静,听着外头的动静,眼底没有半点慌色。

  “姐姐莫急,这是狗急跳墙了。”

  苏慕慈拉着她的手,指尖冰凉。

  “国公爷被停了职,朝廷连药膳的方子都不准外传了。”

  “他们这一手,是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林昭昭把挑出来的断肠草须子放进瓷盒,扣严实了。

  “他们以为安哥儿快死了,萧家后继无人,国公爷没了心力跟他们斗。”

  “野心一大,胆子就大。”

  “胆子一大,露出来的破绽比簸箕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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