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棚底下的风刮得更紧了。

  那个送信的亲兵还趴在泥水里喘粗气。

  春杏整个人抖个不停。

  “姑娘,国公府被抄了,咱们后头没靠山了。”

  林昭昭垂下眼皮,看着鞋面上的黄泥浆子。

  退一步是死,往前迈一步也是刀山。

  “起来。”

  林昭昭伸手扯了亲兵一把,转身往苇塘那边走。

  苇塘里头,周大牛正拿粗麻绳把那个管事的脖子勒紧。

  管事的裤裆早湿透了,嘴里塞着烂布条,呜呜咽咽直掉眼泪。

  林昭昭走到他面前,把布条扯下来半截。

  “今夜这三艘大船,你不用管了。”

  管事抽泣了一声。

  “姑奶奶,您行行好,我把知道的都倒出来了。”

  “没说要杀你。”

  林昭昭指了指码头方向。

  “船上的货我抢不下来,也不抢了。”

  “他们愿意运进京栽赃国公府,就让他们运。”

  管事有些听不明白,眼珠子直发愣。

  春杏也急了。

  “姑娘,运进京咱们就真完了。”

  “赃物进了京城,才能算真正的赃物。”

  林昭昭从怀里摸出那半块干硬的云片糕塞进管事嘴里。

  “大牛,把他打晕了塞进车斗,连夜带去下河村祠堂。”

  周大牛半点没含糊,扬起巴掌往管事脖颈后头一劈。

  人软塌塌滑倒在芦苇丛里。

  下河村祠堂里灯火彻夜未灭。

  二百多号药农全挤在院坝和前廊下头。

  李老二瘸着腿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磨药的木槌。

  林昭昭跨进门槛的时候,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好些妇人脸上还带着泪痕。

  下河村的族老迎上来。

  “姑娘,那批药扣下了没有?”

  “扣不下。”

  林昭昭说话很干脆,没半句绕弯子。

  “那是内务府和户部的官船,带刀的兵卒上百人。”

  “朝廷里的大官要拿这批药给国公爷定罪,还要给大伙扣一个通匪抢生药的罪名。”

  族老手里的拐杖哐当砸在青石板上。

  人群里炸开了一阵低骂。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官老爷!”

  “咱们的药全成了罪证,这往后还有活路么!”

  李老二站起身,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

  “姑娘,我们听你的。”

  “这条命是你从黑泥岭救出来的,断了的腿是你接上的。”

  “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大不了舍了这条命。”

  旁边的药农跟着举起手里的锄头。

  林昭昭走到供桌前头,伸手抹开厚厚的香灰。

  “不拼命,也不掉脑袋。”

  她从周大牛的背篓里扯出两匹未染色的粗白布。

  布匹哗啦一声铺在供桌上。

  “写供词。”

  “哪一年被强占了田,哪一月被扣了药钱,谁挨了鞭子,全写在上头。”

  林昭昭转头看村里的老童生。

  “字写周正点,别涂抹。”

  老童生磨了墨,提笔的手直哆嗦。

  李老二头一个走上去。

  “咸平三年八月,郭记管事带人拔了我家两亩头等防风,打断我右腿。”

  老童生一笔一划写下。

  李老二用刀尖划破大拇指,重重按在白布上。

  一个红手印,接着一个红手印。

  二百多个药农,连同邻近三个村子赶来的苦主,全排在供桌前头。

  天色亮起来的时候,两匹白布被按得密密麻麻全是红指印。

  周大牛站在旁边吸鼻涕。

  “姑娘,这东西送去禹州衙门?”

  “禹州知府跟郭记穿一条裤子,送去就是送死。”

  林昭昭把白布折好,压进包袱最底层。

  “李老二,挑八个身上有伤、说话利索的汉子,带上你们断了的药根。”

  “跟我上京。”

  李老二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就算死在半道上,我也爬到金銮殿前头去。”

  九个人分成三批,扮作走乡串户收废料的游医脚夫。

  他们避开了官道上的大驿站,专挑羊肠小道往北走。

  沿途风餐露宿,饿了啃野菜饼子,渴了舀溪水喝。

  七天后,一行人到了京城南郊。

  京城四门查得极严。

  城门口贴满了告示,连路过的柴车都要用铁签子扎透。

  国公府确实倒了大霉。

  听路边茶摊的人嚼舌根,九门提督的官兵把国公府围得密不透风。

  连后厨倒泔水的木桶,都要翻过来查验三次。

  林昭昭带着李老二等人窝在城南破窑洞里。

  春杏偷偷去了一趟育儿堂后街。

  半个时辰后,春杏领回来一个穿灰布袍子的小厮。

  小厮进门噗通跪下。

  “林姑娘,可算找着您了。”

  这是国公夫人苏慕慈院里的贴身小厮。

  林昭昭把他拉起来。

  “府里头怎么样了?”

  “夫人好着呢,没掉一滴眼泪。”

  小厮抹了把汗,从怀里掏出个小油布包。

  “夫人料定姑娘回京不会去钻城门,特意差小的在城南各处破庙候着。”

  油布包里有一块铜牌,外加一封极短的便条。

  林昭昭把便条展开。

  苏慕慈的字迹端庄清秀,笔锋却透着一股硬气。

  “莫走登闻鼓,鼓下有陷阱,内阁早已布下重兵。”

  “三日后,太医院奉旨在西苑设百草局,广召民间名医为小皇子会诊。”

  “凭此铜牌,混入草泽医者之列,当面见驾。”

  林昭昭捏着那块铜牌,心头稳了半分。

  苏慕慈身陷重围,还能把手伸到城外来,当真不是寻常后宅妇人。

  走登闻鼓,不等板子打完,人就得被通政司暗地里弄死。

  唯有打着民间医者看诊的名头,才能堂堂正正跨进西苑大门。

  “李老二,把你们身上的破棉袄脱了。”

  林昭昭将怀里的碎银子全掏出来。

  “春杏,去成衣铺买八套浆洗干净的粗布药童褂子。”

  “把两丈长的白布供词缠在李老二他们腰上,外头用厚布裹结实。”

  春杏接过银子,快步跑了出去。

  第三天清晨,西苑门口停满了各色骡车和软轿。

  太医院的太医们站在辕门前,挨个查验民间大夫的名帖。

  小皇子的脾胃病又反复了,连日泄泻不止。

  满朝文武都在争夺军药案的肥肉,后宫里头贵妃却急得快要发疯。

  圣上动了真火,这才下了旨意,许民间能人异士揭榜进宫。

  林昭昭换了件半旧的青布医袍,头上戴了顶遮阳的软脚幞头。

  李老二和周大牛低着头,挑着两筐带着泥土的生药草,跟在她身后。

  查验的太监接过铜牌扫了一眼。

  “淮南府保荐的草泽医官?”

  “正是小民。”

  林昭昭把头埋得很低,嗓音压得粗哑。

  太监把铜牌扔回案上,又掀开竹筐瞅了两眼。

  里面装的全是焉巴巴的烂药草。

  “穷乡僻壤来的土郎中,也敢来碰运气。”

  太监啐了一口,摆手放行。

  “进去偏殿候着,冲撞了贵人,揭了你们的皮。”

  一行人顺着汉白玉甬道往西苑偏殿挪动。

  四周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御前侍卫。

  偏殿里头早坐了二十几个各地来的老名医,个个闭目养神。

  半个时辰后,偏殿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陈嬷嬷引着几个内侍走在前头。

  随后是明黄色的仪仗。

  圣上面色沉冷,大步迈进殿门,后头跟着几位内阁辅臣与六部尚书。

  户部尚书站在最前列,嘴角绷得死紧,眼神透着几分志得意满。

  国公府的罪证昨夜已经运抵京畿大营,只差一道抄没家产的明旨。

  圣上在主位坐下,冷眼扫过殿内众人。

  “皇儿连日啼哭不进汤药,太医院皆言无策。”

  “尔等既揭了皇榜,谁先上前呈方?”

  几个老名医互相张望,没人敢当出头鸟。

  伴君如伴虎,治不好皇子是要掉脑袋的。

  林昭昭往前迈了一大步,撩袍跪在金砖地上。

  “民女林昭昭,愿为小皇子呈药。”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户部尚书脸色猛地沉了下去,指着林昭昭厉喝。

  “大胆!此女乃国公府逆案重犯,私逃出京,竟敢混入西苑行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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