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和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清源新政风头正盛,近来虽有不少文人士子慕名来访,但大多是听闻新政利好,想来蹭名望、求差事的功利之辈。

  眼前这个邻州游学书生,不带功名、不求入职,单单登门请教治政纳贤之道,反倒少见。

  他略一沉吟,出声询问:

  “来人什么模样?谈吐气质如何?可曾报过姓名、来由?”

  衙役连忙回道:

  “那人一身素色儒衫,气质温雅清正,说话谦和有礼,看着不似沽名钓誉之徒。未曾求取职位,只说是途经此地,亲眼见咱们清源民风安定、良田广开、善待流民,真心仰慕县尊治绩,想要登门求教。”

  徐文和闻言微微颔首,心中已有分寸。

  他深知刘大富素来不拘一格,最爱接纳四方贤士、听闻不同政见见解,向来不拒游学文人拜访。

  再者,他本就是厌倦大雍腐朽官场、追着清明治世而来之人,最能分辨真心慕道与投机取巧之人。

  听衙役描述,此人谈吐端正、只求论道,并无功利俗气,应当是真心被清源新政打动。

  思及此处,他放下笔,缓缓起身。

  “县尊今日出城巡查新垦良田与流民工坊,不在衙内。”

  他整理了一下案上文卷:

  “你且去门外回禀,将这位先生与家眷请入前堂落座奉茶,我即刻亲自过去接待。待我问询详情,再派人出城禀明县尊。”

  衙役应声领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堂内只剩徐文和一人,他望着窗外井然有序的县衙庭院,心底暗自感慨。

  他辞官归隐、遍历各州数年,见惯了官官相护、民生凋敝,早已对大雍吏治心灰意冷。

  唯有刘大富,不贪虚名、不逐私利,实实在在开荒安民、破格纳贤、造福百姓。

  这些日子清源日新月异、百业复苏,正是他毕生所求的清明盛世。

  也正因如此,他心甘情愿包揽县衙所有繁杂琐事,毫无半分怨言。

  旁人笑他劳碌辛苦,他却甘之如饴。

  乱世浊世之中,能得一处净土、随一位明主踏实做事,远比隐居山林、虚度余生百倍值得。

  片刻后,他收敛心绪,摆正衣冠,迈步朝前堂走去。

  ————————

  不多时,衙役便引着苏瑾三人踏入县衙前堂。

  院内干净整洁,地面一尘不染,廊下差役各司其职、进退有序,没有半点寻常官衙的慵懒杂乱。

  苏瑾步履从容,目光看似随意闲散,实则飞快扫过整座院落。

  身侧的苏婉儿步步轻缓,垂眸随行,神色沉静克制。

  她目光悄悄掠过廊下衙役、堂内陈设,不多看、不多问,只默默将一切景象记在心里。

  青禾紧随两人身后,低眉敛目,举止规矩,全程安分侍立,不多言不乱看,稳稳做好随行丫鬟的本分。

  三人气质贴合,一副书香人家游学慕名的模样,毫无破绽。

  正思忖间,侧廊缓步走出一道清瘦身影。

  徐文和一身素色长衫,衣着朴素干净,眉眼清正温和,身上没有半分官场圆滑市侩气,只有常年伏案理事的沉稳干练。

  他走出廊下的瞬间,目光先淡淡扫来,不动声色地快速打量三人。

  为首的苏瑾儒雅端方,气度沉稳,不似寻常落魄游学寒儒,周身气韵内敛藏锋。

  旁侧女子恬静沉静、仪态端庄,虽静默不语,眼神却清亮有度,绝非普通闺阁女子。

  身后丫鬟恭谨得体,进退有度,看得出是教养极好的家仆。

  徐文和心中微有数算:

  这一行人,绝非普通游学士子那么简单,气度风骨远超寻常布衣。

  但他神色不变,依旧温和上前,拱手一礼:

  “在下徐文和,替县尊暂理衙内琐事。听闻先生自邻州远道游学而来,慕名求教,失敬。”

  苏瑾立刻回礼,姿态谦和温润:

  “在下苏瑾,邻州布衣书生。携女儿一路游历各州,遍观各地民生吏治,此番途经清源,见贵县开荒安民、收容流民、广开贤路,新政利民、市井安定,实在大开眼界,心生敬佩,冒昧登门求教。”

  身侧苏婉儿敛衽躬身,声线轻柔得体:

  “小女子苏婉,见过徐先生。”

  青禾紧随其后屈膝行礼,垂手立在一旁,不多言语。

  徐文和抬手虚扶,笑容平和:

  “姑娘免礼。诸位远道而来,一路劳顿,还请入内落座奉茶。”

  众人依次落座,侍女端上清茶。

  徐文和目光从容落在苏瑾身上:

  “先生游历各州,见多识广。如今大雍各州吏治疲敝、积弊深重,多数州县民生凋敝,先生一路行来,怕是少见清源这般焕然一新的景象吧?”

  苏瑾神色淡然,端起茶盏轻轻一抿:

  “的确罕见。”

  “各州官吏多守旧僵化,重门第、私敛财、轻百姓,只顾官位安稳,无心整治地方。”

  “唯独清源,肯破百年规制,不收虚名、不谋私利,一心安民、垦荒、纳贤。”

  “在下一路看过来,清源百姓气色安稳、市井有序,无流离哀嚎之态,足见县尊是真心实干之人,这才心生仰慕,特地登门求教。”

  这番话说得公允踏实,不夸张、不谄媚,完全是旁观者游学论道的口吻。

  徐文和闻言眼底微微松动,眼前这人,谈吐清醒、见解中正,只论治政、不求私利,确实有高士风骨。

  “县尊素来不喜虚言,唯重实干。清源新政初行,处处缺人、处处待兴,能得四方贤士指点,亦是清源之幸。”

  一旁的苏婉儿全程垂眸静坐,不言不语,却将徐文和的一言一行、眉眼气度尽数收在眼底。

  她看得出来,这位徐先生绝非寻常庸吏。

  他谈吐清正、心怀治世,是真的认可刘大富的新政,真心甘愿为清源操劳奔波。

  苏瑾顺势缓缓开口,看似随口闲谈,实则步步试探:

  “听闻县尊诸多新政,皆是独出心裁,不拘古法。”

  “不知徐先生追随县尊日久,依先生所见,县尊这般破格治民、破格纳贤,就不怕触犯旧规、引来非议吗?”

  徐文和闻言淡淡一笑,眼底却藏着坚定:

  “旧规若是利民,自当恪守;旧规若是困民、弊政,为何不能改?”

  “大雍积弊已久,门第固化、贤路闭塞,苦的从来都是底层百姓。”

  “县尊不求虚名,不惧旧俗,只为让流民有安身之处、寒门有出头之路。”

  “这般新政,利万民、利地方,何须惧人非议?”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铿锵,满是追随明主的笃定与赤诚。

  苏婉儿端坐一侧,心潮翻涌难平。

  自幼常听祖父追忆民间疾苦,这些年她隐于江川迎春阁,耳闻目睹者,尽是官吏层层盘剥百姓。

  赋税叠加如牛毛,灾年不减反增。

  乡间卖儿鬻女者,十户中常有二三。

  更有人只因欠了半斗租粮,便被锁去充作苦役,一去再无音讯。

  太子登基后,祖父拜相总揽朝政,举国大力肃清贪腐。

  她先前只盯着刘大富私设僚属、擅立青龙军这些逾制之举,认定此人肆意越权,迟早会成朝廷心腹之患。

  可徐文和寥寥数语,竟教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猝然一颤。

  若刘大富所有出格行径,初衷皆是为安顿流离之众、拔擢困顿之士,那么这些越轨的作为,在黎民眼中,反倒成了难得的生机与庇护。

  一边是朝廷律法,不容僭越。

  一边是清源百姓得以安稳度日、休养生息的鲜活实情。

  两种念头在她心底反复撕扯,久久无法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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