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县城门口。

  夜色已深,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火堆还燃着,火光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大部分壮丁已经被安排回去歇息了,只留了几十人轮班值守,守着城门,守着城墙上的垛口。

  剩下的人在火堆旁边或坐或靠,有人抱着长矛打盹,有人低声说着什么,有人抬头看着城墙上晃动的火把发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刘大富穿着一身盔甲,从黑暗中走来。

  铁片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火堆旁的壮丁们听见动静,纷纷转过头来看见是刘大富,有人连忙站起来,有人喊了一声 “大人”,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刘大富朝他们点了点头,在火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伸手在火堆上烤了烤,没有说话。

  赵虎在他身边坐下,把灯笼搁在一旁,也伸手烤火。

  两人并肩坐着,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旁边几个守夜的壮丁互相看了一眼,有人重新坐了下去,有人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那根绷着的弦,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风还在吹,火还在烧,城墙上还有人走着,脚步声在夜里响得很轻。

  夜越来越深,火堆里的柴已经烧了大半,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

  刘大富靠在城墙根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合着眼在听风的声音。

  赵虎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地拨着灰烬。

  忽然,城门内侧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紧接着是马匹的响鼻声和车轮碾过青砖的吱呀声。

  动静不大,但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刘大富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城门内侧,张怀仁和孙敬修正站在那儿,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和十几个家眷仆从。

  车上的箱笼堆得满满当当,有人牵着马,有人抱着包袱,有孩子在低声哭,被大人捂着嘴压住了声音。

  守门的两个衙役正拦在他们面前,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按着腰间的刀。

  “让开让开!本官有急事出城!”

  张怀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急躁。

  一个衙役犹豫了一下:

  “张大人,县尊吩咐过,夜里出城需得有他的 ——”

  “刘大人准了!”

  孙敬修在旁边抢话,声音又急又快。

  “胡人来了,本官和张大人奉命出城求援,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得起吗?”

  衙役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明显迟疑了。

  他转头看了城墙根下的火堆一眼,正好看见刘大富站起来的身影。

  刘大富迈步走过去,盔甲的铁片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走到张怀仁面前,停住脚步,目光从那一车车箱笼和家眷身上扫过,最后落回张怀仁脸上。

  “奉谁的命?”

  声音不大,却像是夜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怀仁整个人僵住了。

  他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有接话。

  孙敬修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来。

  夜色把沉默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连车轴上的马都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跺了跺蹄子。

  就在这时,张怀仁像是忽然豁出去了,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在安静的夜里炸开:

  “胡人有上千骑!明天就到!这城守不住的!大家快跑啊!留下来就是等死!”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破了夜的布。

  火堆旁边的壮丁们全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长矛 “当” 的一声掉在地上。

  城墙上的守夜人也停了下来,探头往下看。

  孙敬修愣了一下,随即也跟着喊起来:

  “上千骑兵!咱们挡不住的!州府的公文都是假的!快跑!”

  夜色里,恐惧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迅速洇开。

  有人开始往后挪步,有人互相看了一眼,嘴里没说话,眼里已经全是犹豫。

  刘大富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声音在夜里回荡,像是等了一瞬间。

  然后他转过身,从赵虎腰间抽出那把刀。

  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了刘大富手里的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大、大人 ——”

  刘大富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他手腕一翻,没有停顿,刀光划出一道弧线,干脆利落地从两人颈间掠过。

  张怀仁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

  孙敬修还没来得及开口,刀锋已经从他喉咙上走了过去。

  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落地的。

  两具身体倒下去,堆叠在城门内侧的青砖地上。

  血慢慢地渗出来,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有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空气里散开。

  四周安静得只剩风的声音。

  刘大富把刀递还给赵虎,旋即高声喝道:

  “按大雍律法,临阵脱逃者,斩。”

  “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

  “再有言逃者,同此下场。”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乱动分毫。

  方才心生怯意、悄悄后退的壮丁,尽数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城墙上值守的壮丁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城下两具倒地的尸体,手中的兵器握得紧紧的,再无半分动摇。

  守城门的两名衙役脸色发白,握刀的手掌微微颤抖,却立刻挺直腰身,眼神再无迟疑。

  今夜之前,城中还有不少人心里藏着侥幸、藏着退路,总觉得实在不行便可弃城逃命。

  可当两位堂堂县衙高官,县丞、主簿,当众因逃兵之罪被斩,血淋淋的结果摆在眼前,所有人心里那点逃跑的念头,瞬间被彻底掐灭。

  赵虎握紧刀柄,上前一步,沉声道:

  “属下遵大人号令,严守城门,今夜起,全城军纪严明,有逃必斩!”

  几名值守壮丁昂首挺胸,高声喝道:

  “我等愿死守城门!绝不退缩!”

  一声起,百声随。

  余下壮丁纷纷回神,压下心底震颤,齐声怒吼:

  “死守清源!与城共存!”

  吼声浑厚洪亮,冲破夜色,震散了满城惶恐。

  刘大富目光冷冽扫过全场,心底一片清明。

  钦差要来的谎言,如今彻底不必再提了。

  张怀仁和孙敬修临阵叛逃、动摇军心,被他当众正法,谁也说不出个错来。

  从今往后,他手握全城生杀大权,身先士卒死守城池,便是清源县唯一的主事人。

  所有疑虑、所有隐患,今夜一刀,尽数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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