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一路穿街过巷,身后跟着的百姓越聚越多。

  起初只是沿街看热闹的人,后来不知谁先迈了步子,三三两两地跟上了队伍。

  再往后,人也越挤越密,浩浩荡荡缀在仪仗后头,一路笑着、嚷着,直把整条长街都填得满满当当。

  远远地,苏府到了。

  朱红大门早已大开中门,门前两排苏府仆役分列整齐,人人披红,垂手而立。

  门楣上高悬大红喜字灯笼,两侧廊柱缠满红绸,台阶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路延伸进门,直通正厅。

  提前得到消息的苏瑾一身簇新锦袍,带着苏家一众亲眷出迎。

  锣鼓渐歇,鼓乐班子停在了苏府门前的长街两侧。

  刘大富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稳稳落地。

  他整了整衣冠,抬步上前,在苏瑾面前站定,郑重躬身一揖。

  “岳父大人,吉时已至,小婿特来迎娶令爱过门。”

  苏瑾望着身前一身华贵吉服、气度沉稳的刘大富,心底暗自感慨世事无常。

  自纳征礼毕,两姓婚约便已定案,今日不是定亲议婚,乃是依古礼前来迎妇,接女儿归府。

  万千心绪沉在胸中,他声音依旧平稳从容。

  “好,好。贤婿请起。”

  他侧身让出通路,抬手朝府内轻轻一引:

  “家父已在正厅等候,随我来。”

  刘大富颔首行礼,随苏瑾拾级踏上红毡,跨过厚重门槛,踏入苏府。

  刚一进院门,目光便瞥见前院两侧,一箱箱陪嫁箱笼整齐排成数列,层层叠叠。

  木器箱身擦得锃亮,箱角包着铜饰,每一口箱子都贴着苏府朱红封签,仆役守在箱笼旁静静待命。

  刘大富没有说什么,随苏瑾来到正厅之中。

  正厅之中,苏文渊端坐主位。

  一身深色锦袍,精神矍铄。

  见刘大富进门,他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刘大富行至厅中,站定,撩袍跪下,郑重叩首。

  “孙婿刘大富,拜见祖父” 。

  苏文渊凝眸望着他,眼底笑意徐徐漾开,语声温厚:

  “好,好!起来,起来。”

  刘大富依言起身,垂手静立。

  苏文渊静静打量着身前的刘大富,目光掠过他身上华贵庄重的大婚吉服,缓缓开口,语气沉厚郑重。

  “你沙场立功,镇守北疆,为国浴血,老夫深知你的本事。”

  “今日婉儿嫁入侯府,她是苏家嫡女,性子温婉,却也自有风骨。”

  “老夫不求别的,只望你日后善待于她,护她一世安稳。”

  刘大富躬身拱手,神色肃穆:

  “孙婿谨记祖父叮嘱,此生必善待婉儿,护她无忧,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苏文渊闻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瑾,缓声吩咐:

  “你去东跨院瞧瞧,看婉儿妆奁诸事可都齐备。我有几句私语,要单独同大富说一说。”

  苏瑾会意,微微躬身应下,转身退出正厅。

  厅堂内仆从也尽数退至廊外,偌大正厅,此刻只余下苏文渊与刘大富二人。

  苏文渊看着刘大富,缓缓开口:

  “方才当着众人,是长辈对晚辈的托付。现下只剩你我,老夫还有几句肺腑之言。”

  他目光沉静,落在眼前这位名震大雍的冠军侯身上,语声压得低缓:

  “你北疆两战,立下赫赫战功,威震大雍。懂得收敛锋芒、急流勇退,这是难得的明智。”

  “你当知晓功高震主的隐患,朝堂之内,忌惮你的,不只是当今圣上,还有满朝百官、宗室宗亲。”

  “只是身居侯位,纵使你无心争权夺利,旁人也难免揣度猜忌。凡事多留几分审慎,护住自身,也护住婉儿。”

  刘大富垂眸静听,郑重拱手:

  “孙婿明白。凡风雨,我自挡在她身前,不会将她卷入险局。”

  苏文渊静静望着眼前沉稳恭谨的刘大富,心底漫起万千复杂怅然,同样暗自唏嘘世事难料、命运翻覆。

  曾几何时,他与圣上彻夜议事,反复筹谋,殚精竭虑思量该如何安置刘大富这柄锋芒毕露的北疆利刃。

  此人手握重兵、军功滔天,于社稷是定国安邦的柱石,于皇权却是不得不防的隐患、难以制衡的威胁。

  彼时的刘大富,是朝堂需要处处制衡、时时提防的外姓武将,是帝王心头上最重的一块石头。

  可世事轮转,因缘巧合,一朝联姻,身份立场尽数颠覆。

  如今刘大富迎娶婉儿,便是他苏家的至亲、自家人。

  昔日用来制衡、约束、防备的心思,尽数化作今日的期许与护佑。

  心绪百转千回,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缓缓开口,语声恳切厚重:

  “你有这份心便好。记住,谨守本心,藏锋守拙,护住你们二人的安稳,便是最好的结局。”

  刘大富垂首静立,默然不语。

  他心中通透,听得明白,这番话从不止是长辈对晚辈的婚嫁叮嘱,更是暗藏朝堂博弈的权衡。

  片刻后,前去东跨院查看的苏瑾折返正厅,躬身轻声回禀:

  “父亲,婉儿妆已妥当,一应事物皆已齐备。”

  苏文渊微微颔首,缓声道:

  “去将她领来吧。廊下等候的一众亲友,一并请入厅内观礼。”

  苏瑾应声退出正厅。

  不多时,廊外苏家亲友鱼贯而入,分立厅堂两侧,敛声静候。

  庭院外传来细碎轻柔的环佩之声。

  苏婉儿由母亲柳氏陪同,贴身丫鬟青禾寸步不离随侍在侧,缓步踏入正厅。

  她一身正统大红婚嫁嫁衣,头顶凤冠巍峨,细碎珠帘轻轻晃动,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低垂的眉眼,与颊边晕开的淡淡绯色。

  步履端稳从容,宽大的红裙裾随步铺展如云,满堂红绸悬垂映照,衬得她身姿温婉绝尘,宛如从锦绣画卷中走出的新人。

  刘大富静立厅中,抬眼望去,目光牢牢落在此方灼灼红影上,未曾移开。

  玄色华贵吉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与一袭大红嫁衣的苏婉儿并肩而立,一沉稳一温婉,色调相契、风姿相合,立在满厅摇曳的红烛与喜果之间,分外登合动人。

  待女儿站定,苏瑾与柳氏方才回身,双双落坐于侧位。

  两侧亲友含笑观望,低声掩不住赞叹。

  苏瑾凝望着盛装待嫁的女儿,眼底翻涌着浓浓的不舍,喉间隐隐发涩,却依旧压下满腔离愁,稳着声气郑重训诫:

  “你今日出阁,入侯府为正室。往后侍奉夫君、恭谨持家、待人谦和、遇事沉稳。”

  “夫妻同心,互敬互谅,莫负苏家多年教养,亦莫负自身品行。”

  苏婉儿微微屈膝敛衽,身姿恭谨,声线轻柔: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不敢有违。”

  柳氏却再也坐不住,起身离座,快步上前,在苏婉儿面前站定。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伸出手,隔着珠帘,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声音微哑:

  “到了侯府,要好好的。”

  苏婉儿隔着珠帘望着母亲,眼眶一热,轻轻唤了声:

  “娘。”

  柳氏用力点头,又替她理了理嫁衣领口,这才退回座中,端端正正坐好,脊背挺得笔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苏文渊看了儿媳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沉声道:

  “好,好。吉时已至,拜别高堂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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