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城之内,内阁值房。

  兵部、吏部与内阁一众重臣齐聚于此,对着刘大富的论功行赏一事,人人犯了难。

  以镇朔关这等荡平十万胡虏主力的盖世功绩而论,论功行赏,封侯本是绰绰有余。

  可眼下,朝堂上下却不敢轻易就此下旨。

  因为就在数日之前,军情危急之时,天子已然破格下旨,授刘大富正四品忠勇将军,更赐予他临机专断之权。

  彼时朝野上下,皆认定刘大富此去十死无生。

  他只率八千乡勇北上,直面胡人数十万铁骑,此行必是有去无回。

  那忠勇将军的名号,连同临机专断的大权,在许多朝臣心中,本就是预备用于身后追赠的哀荣,近乎视作死后的谥号,不过是给赴死之人一份体面。

  纵然有部分官员觉得擢升太过仓促,心底颇有微词,却也无人拼死上书谏阻。

  谁也不会去和一个注定要埋骨沙场的人计较权位高低。

  可万万不曾料到,刘大富非但从尸山血海之中活着闯了出来,还立下这般震烁整个大雍的不世奇功。

  值房之内,一时鸦雀无声,空气沉沉凝滞。

  众人眉头暗锁,心底顾虑重重。

  吏部尚书率先沉声开口:

  “刘大富以七品县令之身,募乡勇、破铁骑,创下亘古罕见的奇功。”

  “可此人如今手握百战精锐,又持陛下亲赐的临机专断之权,北疆一地,军权、民权尽在其手,威望已然盖过历任边将。这般权势,绝非寻常臣子所能拥有。”

  一旁的兵部尚书闻言,眉头拧得更紧,他常年执掌兵事,看得更为深远,顾虑也更为刺骨:

  “不止如此!眼下刘大富并未班师回朝,依旧领兵深入北疆,追击胡人溃兵。塞外战事未绝,残虏未灭,以其用兵之能,此战大概率还能再立新功!”

  他往前一步,语气愈发沉重,点破所有人心中最深的忌惮:

  “诸位试想,他本就有临机专断之权,麾下乡勇久经血战、忠心耿耿,北疆军民尽数信服。”

  “若再叠加新功、再得封赏,权势必将抵达顶峰。届时他手握重兵、据守边地,军功盖世、威望滔天,朝廷远在千里之外,如何节制?”

  “危局之时,我们需他护国;可盛世安稳,这般无人制衡的猛将,便是最大的隐患!”

  一位内阁次辅沉声补道,字字戳中要害:

  “今日如果封侯,明日再立新功,又该何赏?难道要封王裂土,眼睁睁养出一位割据北疆、不受朝廷节制的藩镇诸侯?此乃功高震主,养虎为患啊!”

  众人闻言尽数默然,心底的顾虑彻底落地。

  谁都清楚,刘大富救的是大雍社稷、千万黎民,功在千秋。

  可身在朝堂,制衡永远重于功绩。

  一个不受管控、军功滔天、军民归心、手握重兵的臣子,远比关外的胡虏溃兵,更让满朝权贵忌惮畏惧。

  沉寂良久,内阁首辅苏文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缓,像在心头反复掂量过许多遍:

  "诸位顾虑,老夫尽知。眼下确实不宜仓促晋封高官加爵。"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续道:

  "只是此番大捷天下瞩目、举国欢庆,朝廷若一味缄默、毫无表示,反倒显得凉薄寡恩,寒了边关将士之心,亦让天下士子、黎民齿冷。"

  "是以,老夫以为当折中处置——"

  他竖起一根手指,缓缓道:

  "刘大富本人及青龙军全体将士的军功封赏,全数暂且搁置,待北疆战事彻底收束、其人班师归京之后,再正式降旨册封。届时功过分明、赏罚有据,公允妥帖,无可指摘。"

  "另外——"

  他放下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功泽家人,可以先行推恩。刘大富父母安居江南,凭此不世奇功,可先行恩赏家门:其父赐世袭散官荣衔,只享尊荣礼遇,不掌实权、不食封地,杜绝权势隐患;其母册封诰命夫人,荣光及身,以彰朝廷体恤忠良之意。"

  一番谋划,既避开了功高骤封、权势失控的朝堂隐患,又以推恩荣宠彰显朝廷体恤,杜绝凉薄非议,同时留足了日后封赏的余地——周全妥帖,滴水不漏。

  众人听罢,纷纷眼前一亮,各自颔首称善。

  此法既稳朝局、又安民心、更全恩义,面面俱到,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

  众人再无异议,纷纷拱手附和:

  "首辅高明,此法最妥!"

  "如此处置,进可赏、退可控,确是最稳妥之策。"

  既定策略落定,苏文渊命人将所议章程细细誊录成文,反复核校无误,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准备动身入宫面圣禀奏,请陛下圣裁。

  苏文渊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景乾正靠在龙椅中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眼看见是苏文渊,微微坐直了身子,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松弛:

  "老师来了。朕正想着,你也该来了。"

  苏文渊躬身行礼,将袖中那份誊录整齐的章程双手呈上:

  "臣与内阁、吏部、兵部合议了半日,拟出一份封赏章程,请陛下圣览。"

  内侍接过呈上,赵景乾展开细看。

  起初神色平和,看到"刘大富官爵暂且搁置"几行字时,他眉峰微微一动,目光停驻片刻,又继续向下扫去,直至阅完最后一字。

  他放下章程,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看向苏文渊,语气里带着一丝琢磨不透的迟疑:

  "老师……这会不会,太薄了些?"

  苏文渊未急着答话,缓缓直起身,沉默了一瞬,才开口。

  "陛下所言,臣岂不知?刘大富此功,便是封王拜相也不为过。"

  "可陛下——功是功,势是势。"

  “刘大富本是七品文吏,一朝而起,募乡勇、破强敌,手握百战精兵,又得陛下亲授临机专断之权,北疆军民尽数归心。”

  “此战未毕,他尚在追剿残胡,日后必然还有新功。若此刻骤予高爵实权,位望过盛、兵权过重,远镇边疆,朝廷难以掣肘。”

  赵景乾眉头微锁,没有打断。

  苏文渊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多年师生之间才有的一种直白:

  "陛下登基至今,藩镇尾大不掉之患尚未根除。几位番王虽表面恭顺,实则各拥重兵,占着几块膏腴之地,年年报账不清、岁岁暗蓄甲械。陛下心里清楚,这些人是迟早要动的。"

  赵景乾闻言默然,眸中沉吟渐渐化为清明。

  他执掌大雍天下,心中早有长远布局 —— 朝野之外,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他日必然要行削藩集权、整肃天下。

  若是此刻放任刘大富功高权重、独镇北疆,养成一方强势边镇,日后削藩之时,便会多一尊难以撼动的巨头,徒增朝局变数。

  一念至此,天子心中豁然通透。

  他缓缓颔首,神色郑重:

  “老师深谋远虑,是朕思虑浅了。”

  “就依此章程行事。”

  说罢,赵景乾当即传旨内侍,命翰林院即刻依照内阁议定的章程草拟诏书。

  内阁原本商议的方案,只打算给刘父五品散官,以示推恩。

  可御案之前,赵景乾心中另有一番盘算。

  他心里清楚,刘大富立下的是逆转国运的盖世奇功。

  若是连他家门的恩荣都太过吝啬,难免落得刻薄功臣的名声,寒天下人之心。

  于是天子特意下口谕,将刘父的散官品级,从原定五品,擢升一级,定为正四品。

  只给尊荣,不给权柄,既彰显朝廷对这份大功的看重,又不会滋生任何朝堂隐患。

  不多时,翰林草拟的诏文稿送入御书房,经御笔钦定,明颁天下:

  念清源县令、忠勇将军刘大富,募勇戍边,大破胡虏,力挽国祚,功盖北疆。

  特推恩荫及家门,以示朝廷酬功之典。

  赐刘父正四品中议大夫散官荣衔,世袭恩荫。

  只享朝廷尊崇礼遇、岁赐厚禄,不掌朝堂实职,不涉地方权柄,无封地、无职权。

  另封刘母为四品恭人,赐鎏金诰命,荣耀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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