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阵低沉、厚重的马蹄声,穿透风沙,从天际尽头缓缓碾压而来。

  起初极轻,似风声错觉,可瞬息之间,便如山洪奔涌,震得整片草原微微发颤。

  一支黑衣黑甲的铁骑军列,自暮色中轰然现身。

  四千余青龙军,刀锋映昏日,凛冽肃杀之气瞬间锁死整片草谷。

  谷内一名负责巡守的胡人最先察觉异样,他眯眼望向远方,看清那森森军阵的刹那,浑身血液骤然冻结,他扯开喉咙,发出一道刺破暮色的凄厉嘶吼:

  “敌袭!有大军来袭!”

  吼声炸开,篝火边闲谈的胡人猛地惊起,脸上的醉意与笑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有人慌忙扑向毡帐侧边存放兵器的木架,争抢弯刀、长矛。

  方才挥鞭欺压奴隶的那名胡族孩童吓得脸色惨白,丢掉手中皮鞭,慌慌张张躲到老者身后。

  可一切都太迟了。

  青龙军已经冲进了草谷。

  为首的刘大富单手紧握长枪,目光冷冽如冰。

  “凡手持兵刃、敢负隅反抗者,尽杀无赦!”

  四千余青龙军紧随主将身后,铁骑奔腾、刀枪雪亮,如山洪倾泻,朝着乱作一团的乞颜部悍然碾压而下!

  谷里的汉人奴隶茫然抬头,怔怔望向席卷而来的黑色铁流,心底翻涌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们不敢生出半分奢望,只以为又是一场草原部族厮杀。

  年年岁岁,草原诸部相互攻伐,每一次兵戈四起,遭殃的永远是身为奴隶的他们。

  轻则被抓去搬运物资、充当苦力,重则被直接斩杀泄愤,等待他们的,依旧是逃不开的厄运。

  所有人下意识缩紧身子,垂首屏息,已然做好了迎接祸事的准备。

  铁骑疾驰,暮色狂风卷动军旗烈烈作响。

  那一面猎猎招展的黑边赤底大旗。

  旗面之上,两个苍劲大字 ,字迹清晰、赫然醒目———青龙。

  凛冽军容、中原制式的甲胄,绝非散漫粗野的草原胡骑所能比拟。

  死寂的人群里,有苍老的奴隶猛地浑身一震,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死死盯着那面旗帜,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是大雍的旗,是汉字……”

  一句沙哑破碎的低语,像惊雷一般炸在众人心头。

  五年了。

  整整五年困死草原、不见故土,他们早已不敢再想故国、再想官军。

  一众麻木佝偻的汉人奴隶僵在原地,缓缓、缓缓抬起头颅,浑浊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近乎熄灭的微光。

  有人死死攥紧拳头,浑身剧烈颤抖,分不清是恐惧,还是积压五年的狂喜与酸楚骤然翻涌。

  不是部族厮杀。

  是他们的人。

  是汉人的兵。

  ————————

  风声呼啸,刘大富一马当先,战马踏碎漫地荒草,长枪横举,径直冲入慌乱的胡人营地之中。

  几名匆忙抓起弯刀想要阻拦的胡人老者迎面扑上,尚未靠近,便被长枪凌厉横扫,惨叫着重重栽倒。

  四千余青龙军如黑色浪潮席卷整座草谷。

  部落里本就没有精锐战兵,仓促拿起兵器的多是年迈胡人与少数尚能挥刀的青壮残兵。

  零星的抵抗脆弱不堪,雪亮刀锋起落之间,但凡敢于持械相向者尽数倒地。

  长枪突刺、战马冲撞的声响混杂着胡人凄厉的哭喊响彻四方。

  方才还气焰嚣张、肆意欺辱奴隶的胡人,此刻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却难以挣脱铁骑的包围圈。

  先前挥鞭施暴的那名胡族孩童被场面吓得瘫软在地,缩在木桩旁瑟瑟发抖,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的倨傲。

  没有人再有闲暇顾及草场里的汉人奴隶,所有人自顾不暇,一心只想躲避刀锋。

  厮杀并未持续太久。

  缺少正规武备、军心涣散的乞颜部留守族人根本无力抗衡这支刚大破胡虏主力的强军。

  短短片刻,敢于负隅顽抗之人尽数伏诛。

  余下失去兵器的胡人,被青龙军将士驱赶到草场空旷地带,层层围困,被迫匍匐跪地,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烟尘缓缓落定,血腥味弥漫在暮风之中。

  刘大富勒马驻足,长枪斜垂在地,冷冽的目光扫过跪地的胡人。

  可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吩咐后续处置之时,余光忽然扫见一旁畜栏与破帐之间那片空地上,伫立着几道不同寻常的身影。

  那是三十条残瘦的身影,他们个个衣衫破烂,碎布条挂在身上遮不住嶙峋的骨节。

  他们就那样怔怔站着,仿佛还没从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血战中回过神来。

  有的人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里嵌满黑泥与干涸的血痂。

  有的人直直地望着刘大富的方向,眼底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脚下的荒草泥土里。

  有人嘴唇哆嗦着,一开一合,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响,只有喉咙里溢出几声含混的、像是被压了太久的呜咽。

  没有人高声呼喊,没有人扑上来求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已经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影子,突然被人掀开了遮蔽的幕布,既不敢相信眼前的亮光,又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刘大富的心口骤然一紧。

  中原百姓的模样,颧骨柔和、眼窝不深、鼻梁微挺而不过分高耸,全是汉家子弟的面相。

  这是被胡人掳掠至此的大雍子民。

  他握着枪杆的手指又紧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才将胸口那口浊气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沉声下令,声音却刻意放得沉稳温和,像是怕惊散了这群人最后一丝胆气:

  “来人,速速取下他们镣铐,好生照料。”

  几名亲兵快步上前,取出开锁铁具与短刃,动作分外谨慎。

  长年禁锢的铁镣锈迹斑斑,边缘深深嵌进皮肉,脚踝一片青紫肿胀。

  亲兵耐着性子,一点点撬动锈蚀的锁扣。

  “咔哒 ——”

  清脆的金属声响接连响起。

  束缚整整五年的枷锁相继脱落,重重砸落在草地上。

  脚踝陡然一轻,冰冷的禁锢消散无踪。

  不少人身躯一晃,双腿发软险些栽倒。

  五年日夜拖拽铁链前行,他们早已适应那份沉重,几乎忘却双脚自在行走是何种感受。

  一名年迈老者在枷锁落地的刹那,再也撑不住紧绷的心弦,双膝重重跪倒,泪水汹涌奔涌,压抑五年的呜咽轰然爆发。

  “官军…… 总算来了……”

  一声泣喊,击溃所有人苦苦撑着的心防。

  其余百姓相继双腿发软,接二连三屈膝跪倒,三十道枯瘦身影伏于荒草之上。

  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有一片沉沉的哽咽。

  有人嘴唇不停哆嗦,反反复复低声念着故土乡里的名字。

  有人将脸埋进臂弯,任由泪水浸透破旧衣衫。

  五年为奴,日日活在鞭挞与绝望之中,他们不敢幻想救援,连期盼都不敢太深,此刻骤然见到故国官军,千般苦楚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语。

  刘大富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伸手轻轻扶起跪地的老者,高声说道:

  “各位父老乡亲们,无需惶恐。”

  “我乃大雍清源县令刘大富。”

  “你们自由了。”

  短短三字,自由了。

  却是他们被困草原五载,日夜念想,却从不敢奢望的天光。

  晚风拂动破烂衣衫,拭去滚烫泪水。

  这座囚禁他们五年的绝望草谷,终于迎来了来自故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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