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眼见边关告急,而朝廷大军又是如此作派,气急之下,言:君王不管我自管,散尽家财召集江南七十二世家,要组成联军共抗异族入侵。

  其中也包括同在南阳的诸葛世家。

  那些世家收下了君侯的谢礼,然而,在南阳城即将告破的时候,却无一世家前来。

  君侯知道大势已去。

  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冲进祠堂,取下先祖牌位,以麻绳系于腰间……

  那一日!

  南海边,君家七代,上下七百二十三人,腰挂先祖牌位,奋勇杀战。

  那一日!

  君家所有人……上至百岁老人,中含女眷,下至三岁幼童,无一生还!

  事后,有绝密消息传来……

  其实当日,江南有十三家世家派出了援军。

  但是,中途遭遇伏击,十三世家援军全军覆没。

  伏击他们的人,就是诸葛世家!

  此事之后,已经高中殿试探花郎,准备返家庆贺的诸葛道宗,没有回家,而是直达当日最惨烈的战场。

  海族已经退去。

  大战已经结束。

  亡者不再归来。

  诸葛道宗站在南海边三天三夜。

  诸葛世家家主,他的父亲亲至南海边,诸葛道宗面对亲父,自断右手拇指,丢给生父,从此与诸葛世家断情断亲……

  右手拇指,于亲,叫亲指。

  于文,叫文指。

  因为右手执笔,靠的是拇指,这根拇指没了,他也就不能右手写字。

  这指的含义,太明显了……

  此身是生父所赐,我断我最不容有失的这根拇指,还你生我之恩。

  黎明拍案而起:“原来诸葛世家勾结异族,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有端倪。”

  欧阳发也是大怒:“五十年前逆天道人伦,五十年后才遭报应,人言天理公道,虽迟必到,然……迟来的公道,还是公道否?”

  欧阳奕眼睛轻轻闭一闭:“东南战不休,江边枯骨未曾收。千秋功过凭谁定?君侯!此身犹恨祖人留。这半阙词,我终于懂了……”

  诸葛道宗写下的这半阙词,从文学角度看,其实不算好。

  但是,从历史的角度看,却是如此的难得。

  他是诸葛世家的嫡系血脉。

  他却言,千秋功过凭谁定?君侯!

  他的心中,始终藏着那个当年跟他自己家族,长期对立的另一个世家:定南侯,君侯!

  最末一句,是如此的大逆不道,此身犹恨祖人留。

  传统文化中,无论是圣人,大贤还是一代君王,敬重先祖,是身为人类刻在骨子里的烙印,数典忘祖从来都是大恶。

  但他偏偏说……他痛恨这具身子,是祖先留下的!

  他只差没指着诸葛先祖的鼻子说一声:我以你们的血脉为耻!

  “奕兄,你言懂了,真的懂了么?”洛山河眼神之中有些许神秘。

  欧阳奕轻轻一笑:“有时候,一个‘懂’字也是包罗万象,你不妨多说点,兴许其中还真有我没懂的部分。”

  洛山河道:“弈兄识时局,通大计,原本也无需小弟多提醒,但是,诸葛道宗的情况有很大的不同,他今日出现,也许并非偶然,而是刻意要向奕兄传递一条消息。”

  “哦?你且说说……”

  洛山河道:“诸葛世家虽非你所灭,毕竟与你也是结仇在先,按照一般人的逻辑,但凡从诸葛世家出来之人,都是你重点防范对象,诸葛道宗今日出现,有可能就是告诉你:你放心,我虽然出身于诸葛世家,但是,我决不可能对你报复。”

  这话一出。

  欧阳发心头如同突然搬开了一块巨石。

  自从得知诸葛道宗也是出自诸葛世家之后,他的心头就压上一块巨石。

  因为诸葛道宗太强大了。

  强大得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抗衡。

  他是文界!

  他想上朝就上朝,他不想上朝,连陛下都拿他没办法。

  陛下请他议事,是真的会说“请”的。

  最关键的是,他还是文渊阁大学士,文渊阁是决定所有学子前途的机构,得罪了文渊阁,几乎已经判了学子死刑。

  二弟能够跳出这个死局,根本原因是因为青种铁则。

  但是,诸葛道宗这种既是文界,又是文渊阁大学士的人,几乎可以视为“准文宫大佬”,铁则本身就是文宫制定的,世俗之人没办法突破,你还真以为他也没办法突破?如果诸葛道宗真的有心对付他,目前的欧阳奕,再怎么强横,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现在,人家几乎正面给出了回答。

  诸葛世家,与我无关!

  我甚至痛恨自身这身血脉,出自这个肮脏的家族。

  这是人世间最重的表态了。

  人家将自身祖先都侮辱了一通,然后给你表了个态。

  欧阳奕笑了:“所以说嘛,今日天上飞的哪是漫天雪?不分明是喜鹊满枝头吗?我要回家了,大哥,你回么?”

  欧阳发略略犹豫……

  他跟欧阳奕是不一样的。

  欧阳奕进洛府,基本上是教学,虽然大家都没这么说,但事实摆在那里,他就是教学。

  他的教学完了。

  自己呢?

  这一堆的知识点,在半个月时间里塞了一满脑袋,回去一个人琢磨是琢磨,在这里,跟三位“同班同学”一块儿整合,那叫事半功倍。

  “发兄,要不,我们还磨几天?反正新春也还有接近一个月。”洛山河发出邀请。

  “也好!”欧阳发道:“二弟,你先回吧,我跟洛兄,黎兄还交流几日。”

  “好!”欧阳奕起身。

  洛山河三人起身相送。

  一直送到洛府之外才回头。

  欧阳奕沿着南城大街步步前行。

  南城略带几许江湖气的气息,在两边展开,突然,他的眼睛定住了,定在了路边。

  路边一抹红裙。

  虽有大树之掩映,但是,怪只怪今天下雪了,四下一片雪白的,这红裙就蛮显眼了。

  欧阳奕漫步而过。

  那红裙还朝树后面躲。

  但欧阳奕已经看到了,脚步加快,突然侧身。

  树后面,果然是她。

  洛溪。

  “洛姑娘,是你。”

  “我送送公子吧。”洛溪轻轻一笑。

  “这南城不是很安全是吗?”

  “也不是,挺安全的!”洛溪道:“就是前面有几条岔路,有时候容易走错。”

  两人并肩从巷道里穿过,旁边一座酒楼里,两个人手中酒杯突然纹丝不动,空气似乎突然抽空。

  直到两人的背影完全消失。

  其中一人才慢慢侧身:“会是她吗?”

  “不可能吧?”另一人道:“这位南沼军中第一杀神,当然有杀午时茶的实力,但是,她自从南沼军中回归之后,可一直都没有出过京师,据说是在学着做女红,想着相夫教子。”

  “如她这种实力,若是出京,也没有人能发现吧?”开始之人道:“至于做女红,相夫教子,你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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