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回到上京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晚饭是在御禾轩吃的。

  云锦成吃了有史以来最沉默的一顿饭。

  尤其看到盛聿年游刃有余地安排好一切,又在餐桌上慢条斯理地给他闺女布菜的时候,云锦成口中的饭实在难以下咽。

  他闺女说喜欢他,他凭什么这么淡定?

  凭什么?

  不过今天是闺女的大好日子,不能发作。

  他用力伸了伸脖子,把口中的饭咽了下去。

  吃过晚饭,云淼跟云锦成和蒋静乘坐同一辆车,回到了砚书公寓。

  三人踏入电梯,谁也没有开口。

  电梯门打开,蒋静开了房门,侧身让云锦成先进。

  云锦成踏进去,换好鞋,往门外看了一眼。

  云淼站在门外,没有迈进来。

  云锦成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眉心微微蹙起。

  云淼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

  “爸,我说的那句话不是冲动。”

  云锦成沉默了。

  他静静看着她,手指压在玄关柜上,指尖一点点泛白。

  过了很久很久,他松开手,艰难地开口。

  “如果……选了这条路,你能走得开心,那爸爸……就祝福你。”

  云淼的喉咙一下子就堵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又或者,他会像以前一样列出所有“老男人”的缺点,然后让她再想想。

  但他什么都没说,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

  云锦成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唇动了下。

  “爸爸没别的盼头,就希望你过得好。”

  “要是哪天受了委屈、被欺负了,不管是谁,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你都记得找爸爸,别一个人扛着。”

  “你爸虽然就是个教历史的,没那么大本事,但你打小就是我护着的,这件事到什么时候都不会变。”

  云淼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爸。”

  云锦成收回目光,抬起手朝她摆了摆。

  “去吧,今天爸爸就不送你下去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反手把门轻轻带上了。

  蒋静站在玄关处,温柔地看着女儿,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很轻。

  “妈妈觉得小乖今天做得很好,喜欢就是要坦坦荡荡地承认。”

  “谢谢妈,我爸……”

  “快去吧,这里有妈妈。”

  云淼吸了吸鼻子,紧紧抱了她一下,然后转身进了电梯。

  电梯缓缓下行,到达一层。

  “叮”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她的一只脚刚要迈出去,腰上骤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带出了电梯。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男人的脸,清冽的气息已经压了下来。

  炙热的、带着极强压迫感的吻,落在她的唇上。

  许久之后,她才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先回……唔……家……”

  夜色浓稠如水。

  宾利平稳驶入紫涧别苑。

  云淼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主楼,而是静静站在原地。

  等盛聿年绕过车身走到她身边时,她主动牵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庭院中央走。

  盛聿年什么都没说,顺从地任由她拽着。

  云淼把他带到上次下雪时他所站的位置上。

  然后后退几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盛聿年背对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回头。

  月光顺着他利落的肩线倾泻而下,勾勒出一道修长而安静的剪影。

  望着这道背影,云淼忽然想起那天在雍玺阁。

  当时她靠在被锁住的门板上,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怎么逃走。

  这样慌乱乌龙的开端,以及对外婆无法弥补的遗憾,让她一度以为两人不可能走得长远。

  所以她从不去深想两人的这段关系,更不去深想两人的以后。

  每天就稀里糊涂地过,他给的她就接着,他不给的她也从不要。

  但那天在画室,她用一幅画的时间,想了很多很多。

  虽然她依然不确定两人能不能走到最后。

  可这一次,她想试着好好奔赴。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开口。

  语调有些软,带着独属于她的亲昵。

  “亲爱的盛先生,我是你的宝贝女朋友云淼呀。”

  “先前在台上没有对你说感谢的话,是因为想说的太多,怕说不完就被主持人赶下去。”

  “现在,我想慢慢说给你听。”

  话音落下,她看出盛聿年想转身,但又忍住了。

  云淼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湿润憋回去,才继续开口。

  “谢谢你当初坚定不移地走向我。”

  “如果不是你的主动、强势,以我的性子,只会一辈子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一毕业就回到凤城,守着那片熟悉的地方,再也走不远,是你把我从那个壳里拽了出来。”

  “谢谢你在这段关系里,从来不会含糊敷衍。”

  “从一开始,你就把心意摊开摆在明面上,从不让我费心揣测,你的偏爱一直都清晰分明。”

  “谢谢你让我活得肆意自在。”

  “我想笑就开怀大笑,想吃什么就任性去吃,心血来潮想做什么,你都纵着我,你全然包容我的脾气、喜好、毛病,还一遍遍告诉我,这样的我很好。”

  “谢谢你对我说‘喜欢就去尝试’。”

  “你从来不会强行安排我的路,只会在我动了念头后,默默铺平所有阻碍,我之所以敢大胆地往前冲,是因为我知道,即便摔倒了也会有你接住我。”

  “谢谢你教会我很多成长的道理。”

  “生活上你纵容我,可在成长这件事上,你分得格外清楚,你没有把我护成不谙世事的小孩,而是耐下心慢慢引导我,陪着我一步步学会独当一面。”

  “谢谢你在外公出事那晚陪我赶路。”

  “要是两年前你也在就好了,外婆离开那天,我一个人打车、赶高铁,在出租车上一遍遍祈求司机开快些,如果那时候有你在,我一定不会那么害怕。”

  “谢谢你用相机,帮我留住了那个完整的夏天。”

  “你把我遗失的美好都收进了镜头,拿到相机的那一刻,我真的万分感激,是你帮我捡回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谢谢你……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

  “我拼了命也没有赶回去的那一天,是你守在她身边,听她说完最后的话。”

  “你不知道我有多需要那句话,如果不是你告诉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外婆最后是在笑。”

  “是你替我做了这辈子最想做、却再也没有机会做的事,也是你让我知道,我的外婆真的真的真的……好爱我。”

  说到这里,她已经泣不成声。

  “盛聿年,以前我不懂事,以后我会学着……”

  听到这里,盛聿年转过身。

  抬脚走来的瞬间,她又开口。

  “盛聿年你不要动,今天应该……由我走向你的。”

  盛聿年的脚步却没停。

  他径直走到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

  “你不需要走向我,站在原地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暗哑。

  云淼想抬头,却被他按住。

  良久,他才继续开口。

  “我的宝贝女朋友很懂事,不需要更懂事了。”

  “什么都别想,继续做个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的小朋友,好吗?”

  云淼在他怀里胡乱地点了点头。

  盛聿年将她抱起来,走向主楼。

  两年前那个盛夏,她绚烂明媚地闯入他灰暗的世界。

  只一眼。

  他就不会再放手。

  她不需要做什么,随心所欲地留在他身边就够了。

  ……

  花洒淅淅沥沥,把整间浴室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

  她的后背猛地撞上温热坚实的胸膛。

  男人一手穿过她的指缝,压在墙上,一手禁锢着她的细软腰肢。

  “今晚会有点疼。”

  滚烫水珠顺着发梢滑落,一路往下,坠入他肌理分明的腰线。

  “乖,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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