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立把电文看完,捏在手里,皱着眉感叹道:

  “想不到啊!”

  “这张菖憋了这么多年,不声不响,憋出这么一个大招。”

  所有人都把他当个泥塑的阁老,以为也就做个和事佬,他就到头了。

  谁承想,泥菩萨睁开眼,头一件事就是改天换地。

  “是啊。”燕回雪站在一旁,轻声道,“居然要和民主党谈判,谈的还是改组政府——这个动作,也太大了。”

  “改组政府……”苏立把电文放在桌上,“其实谈,也不是不可以。”

  “这国会早该改了,这些议员也该换换了。”

  “整天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瞎放炮,再这么耗下去,耗死的是大夏。”

  接着,他话锋一转。

  “可就是不知道,他打算怎么谈。”苏立眯起眼睛,“谈判桌上让来让去,让的都是别人的肉。”

  “要是他张菖谈着谈着,把我们这边的利益让出去了……”

  他没把话说完。

  他苏立才享了几天福?如果真全照民主党那边的想法,改组后的新政府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这个封建余孽,镇国公!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可要拼命了。

  到时候就不是谈判桌上让多少的事了,而是刺刀见红的事。

  “爷多虑了。”燕回雪摇头,“纯粹的牺牲咱们的利益,是不会的。”

  “哦,为什么这么说?”苏立问道。

  燕回雪,轻声说道:

  “第一、张菖的执政基础,就扎在现行制度里。”

  “他是这个政府的阁老,这制度要是塌了,头一个砸着的就是他自己。”

  “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比谁都明白。”

  “第二、大夏的很多边疆省份,还有那些民族族群,认的是大夏的皇帝,是四大国公。”

  “屋脊草原上的人们,认的是皇帝的金印;西边的各部落,认的是国公府的盟约。”

  “真把现行制度推翻了,这些人认谁去?认国会里那些只会吵架的议员?”

  “搞不好,大夏当场就得裂成几瓣。这个后果,张菖担不起,民主党也担不起。”

  “他们要的是把房子盖得更好,不是掀了房顶让大家一块死。”

  “第三、如今政府的许多用度,明面下的、隐形的地方,靠的是三大国公府的钱袋子。”

  “去岁的河工,前岁的赈灾,国库拿不出钱,走的都是国公府的银行。”

  “这些事,账面上没有,但张菖心里有一本。”

  “除钱袋子之外,最关键的是,咱们镇国公府手里,有刀子!”

  她声音放低了些:“不到天翻地覆的时候,没有哪个执政者,会蠢到同时得罪钱袋子和刀子。”

  苏立听得连连点头。

  “当然。”燕回雪补了一句,“一点不让,也是不可能的,谈判桌上,利益交换免不了的。”

  “让多少,换什么,这就是要谈、要争的地方了。”

  “你这么一说,就通透了。”苏立长出一口气,又问,“那依你看,真到了谈的那一天,咱们什么能让,什么不能让?”

  “虚的能让。”燕回雪想都没想,“名头、面子、这些让出去,不伤筋不动骨。”

  “实的不能让——兵权和国公府建立的整个工业体系,这两样是命根子,让一寸,日后就得拿一尺的血去换。”

  苏立听的连连点头。

  “经济利益的话,可以让一让。”燕回雪道,“那是钱,不是命。”

  “钱让出去了,还能再挣,再说咱国公府也不在乎那点钱。”

  苏立抚掌:“好一个以虚换实。”

  “若真是这个谈法,那是最好不过。”他长出一口气,“既解决了国家的内耗,又保住了自身的利益,两全。”

  “还有一件事,爷察觉没有。”燕回雪道,“昨天咱们给陛下的报捷电报,到今日,陛下还没回电。”

  苏立眉头一动。

  “这不正常。”燕回雪道,“按陛下的品性,前线大捷,他早该回电庆贺了,说不定还要絮絮叨叨问上半天。”

  “一个字都不回,只有一种说法——他被另一件事缠住了,缠得无心他顾。”

  “你是说……”

  “依奴婢看,张菖怕是已经开始给陛下做工作了。”

  苏立缓缓点头:“没错,以陛下的性子,早该回电了……不知道这张菖,给陛下提了什么条件,能让我们的陛下,纠结成这个样子。”

  “估计,是跟皇权挂钩的东西。”燕回雪想了想,“民主党这些年反对的矛头,对着的就是皇权。”

  “张菖要跟他们谈成,在这上头,是非让步不可的。”

  “依奴婢猜,张菖开给陛下的,多半是体面和尊荣。”她接着道,“彻底将陛下,当吉祥物供起来 。”

  “供起来,总比请下去强。”燕回雪低声道,

  “陛下是聪明人,他纠结的,怕不是让不让,而是让了之后,还能剩什么。”

  苏立背着手,在房里踱了几圈,忽然停住。

  “回雪。”

  “奴婢在。”

  “通知下去,今日回京。”

  “是。”

  “告诉苏臣他们,舰队提高警惕,防备小鬼子狗急跳墙,偷袭报复。”

  “是。”

  “再通知两个船厂。”

  “鲲鹏级航母,至少再造四艘。”

  “……奴婢记下了。”

  “回电沈默,让他盯紧这件事,多渠道收集情报,告诉他:只看,不动。”

  “是。”

  “最后,电令陆川。”苏立的声音沉下来,“第一师,提升警备,枪弹下发到连,营区外松内紧。政局若生变动,我要第一师随时能拉得出来。”

  燕回雪的笔停了一瞬:“爷,‘政局变动’四个字,写进电文里吗?”

  “不写。”苏立道,“就写秋防操演,提前半月。陆川看了,自然明白。”

  “是,奴婢明白。”

  燕回雪一条条记完,又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一字不差。

  “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去办吧。”

  “是,爷。”

  燕回雪屈膝一礼,转身出去布置。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回雪。”

  她回头。

  苏立站在窗前,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说,张菖这一步,是千古之功,还是千古之罪?”

  燕回雪想了想:“那要看,他让出去的是什么,换回来的,又是什么。关键还得看爷,怎么想!”

  苏立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她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苏立一个人。

  他望着窗外的大海,天边堆着一层铅灰色的云。

  他想起了,另外一个姓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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